深度｜流水的公司铁打的电销 不法中介为何“屡禁不止”？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杨梦雪 上海报道

3月中旬，苏州电销巨头中企企祥位于苏州和无锡的3个职场突遭警方查封，数百人被上海警方带走调查。随后，成都、南京等地也陆续传出有贷款中介、助贷公司被警方查封的消息，多地监管加大对不法机构的打击力度。

贷款中介并非作为资金方直接对借款人放贷，而是以中介的身份为借款人介绍正规金融机构的产品。其之所以被“深恶痛绝”，则与部分机构非法获取个人信息用于短信和电话骚扰、冒充银行工作人员、伪造虚假资料套取银行贷款、收取高额服务费甚至砍头息等一系列违法违规行为有关。

大多数贷款中介公司都广泛使用电话推销这一形式，这类贷款中介也被直接称为电销公司，甚至近年来许多城市都出现了一座写字楼中大量聚集电销公司的情况，一家公司被查封又换另一家公司搬进来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电销公司都是如何展业的？严厉打击下为何仍然“屡禁不止”？贷款中介是否全如刻板印象里那样“十恶不赦”？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通过对多地从业者、法律人士、相关行业人士的采访，试图从多个视角呈现电销公司等贷款中介的行业情况及业务模式。

通过采访我们发现，当前“乱象丛生”的背后更需要关注行业秩序的规范。而贷款中介作为市场发展的产物，也从侧面暴露出小微企业贷款难的问题仍然亟待解决。

流水的电销公司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评论，“我们公司楼下有个电销公司，年年都被抓进去，然后租给别的电销公司。主打一个流水的电销公司，不变的电销。”事实上，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变得普遍，这类电销公司聚集的写字楼也在很多城市出现。

以苏州为例，此前许多电销公司将其办公地点设置在工业园区，其中几座写字楼因承租的电销公司较多成为业内比较出名的“金融楼”。工业园区开始清退贷款中介后，陆续有公司迁往苏州姑苏区、相城区等，“金融楼”也有所转移。某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姑苏区某写字楼“一栋楼就有多家助贷公司”。这些清退之下仍然能够留在苏州的电销公司被视为是“有资金实力的”，还有更多“没有实力的”只能选择迁往外地或者直接退场。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济南。高新区两处办公楼群被附近工作的人戏称为，其电销公司聚集程度之高被形容为“奥特曼来了都得打俩电话才能走”。某在其中一座楼上班的人士告诉记者，“这边比较坚挺的就是保险、银行等几个大公司，其他的一直是流水的公司。”从物业条件来看，两处办公楼群中一处定位高端CBD，号称是当地的金融商务聚集区；另一处则办公环境较差，租金也相对低廉。在一轮又一轮“流水的公司”更迭下，两处都出现了大量电销公司留驻的趋势。

苏州某从事写字楼出租工作的人士对记者表示，其去年成交的客户中电销、助贷这类“金融类”公司占比三分之一，“平均每个月能接到十多个助贷公司找场地的需求，一年能接一百多个助贷公司”。但这些公司的承租时间并不算长，“租赁周期基本是三个月，三个月不撤场的都很厉害了”。

上述人士称，此前苏州好几个区都曾对贷款中介公司进行过清理，同时部分写字楼的物业方也开始不再将场地出租给这类公司，因为电销公司聚集大多会为写字楼带来更高的出警率。

“不差钱”的物业方可以拒绝电销公司入驻，但对本身盈利压力较大的物业方而言，这类公司却至少是支付能力还不错的承租方。所以许多也有写字楼经常出现的情况是，一家贷款中介公司搬走或被警方查封，重新清场后又会有新的贷款中介公司搬进来。

企业贷成“支柱业务”

在通常的印象中，这类电销中介的业务往往主要针对个人贷款。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利润更高的企业贷已经成为很多电销公司的“支柱业务”。

此前被警方查封的苏州中企企祥即为当地企业贷行业中影响较大的一家。有知情人士对记者表示，苏州很多从事企业贷业务的人都出自中企企祥，“基本高管都在外面开分公司”。

与早期“粗放式运作”所不同的是，这类电销公司已经形成了相对完善的业务流程。

电销公司作为中介为客户提供贷款居间服务，通常会跟客户签署居间服务协议等明确手续费及相关条款。而其实际提供的中介服务，除了为客户推荐与其需求相匹配的、来自正规金融机构的贷款产品外，还可能包括为部分不清楚流程甚至不具备资质的客户准备或“制造”相关贷款材料等。

这类贷款中介的业务通常以话务员电话推销作为开端。一般情况下，话务员只负责打电话，客户现场办理业务时，再由谈判手具体和客户沟通。在这其中，部分贷款中介人员惯用的手段即包括冒充银行员工、通过朋友圈包装骗取客户信任等。

经谈判手诸如“征信不好”、“能贷下来但利息高”等的打压后，许多客户即可能接受其较高的手续费。一位曾在中企企祥工作过的员工对记者表示，这家公司服务费一般是3个点起步。“但有的时候谈判手谈得高，能到10个点往上，还有贷300万收人家60万服务费的。”以此计算，服务费甚至能够高达贷款金额的20%。

高利润之下，电销公司挂出的招聘广告同样看起来“条件优渥”。记者在某招聘网站以“电话销售”等关键词搜索，苏州、济南不少相关岗位的月薪下限也在万元以上，还有部分岗位标注“无责任底薪7500”、“团队经理稳定2W+”、“企业贷电话销售月均4.6万”等。某知情人士告诉记者，“话务员只是贷款中介公司的底端，谈判手基本都是公司的老板或者高管，薪资也高。之前有公司招谈判手月薪出到十万，此外还有提成”。

合规边界模糊

贷款中介是否全如刻板印象里那样“十恶不赦”？业务是否完全非法？我们在采访中发现，贷款中介业务并无相关规范，合规与否的界限也显得十分模糊。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贷款中介或并不能被直接定义为非法。许多行业在发展的过程中都产生了中介这个职业。各类中介本质上都是靠信息差赚钱的生意，贷款中介本应凭借其熟知各类产品情况的优势，缩短需求匹配的贷款客户和金融机构之间的距离。

但也诚如多位曾从事或正从事此行业的人士所言，贷款中介已经被“劣币驱逐良币”和污名化了。普遍存在的高额手续费，使许多人把贷款中介和高利贷、砍头息画上等号，而费用相对合理、业务相对“守规矩”的公司生存空间也被持续挤压。

不过贷款中介行业的难以监管之处也在于，其业务合规与非法之间的界限实际非常模糊。记者采访了多位从业者、法律人士及相关行业人士，都难以对其中的界限做出相对明确的判断。

贷款中介究竟能够提供哪些业务？高昂的中介费是否能够与其提供的服务相匹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或只能依赖于从业公司之间的市场竞争和相互对标。上述知情人士对记者举例，苏州这类公司的中介服务费能做到18个点甚至更高，而南京一般不会超过15个点，“高点位在南京活不下来，也容易被当地市场唾弃”。

除了收取高额的服务费甚至砍头息之外，部分贷款中介也存在非法获取个人信息用于短信和电话骚扰、冒充正规机构及银行工作人员骗取客户信任等行为。在业务办理过程中，部分从事企业贷业务的公司还可以帮企业伪造虚假资料、消除不良记录等。

苏州某律师以其参与的案件为例对记者分析，其案件当事人想办理5年期、300万贷款，与贷款中介签订合同并被收取27万中介费，其间中介机构工作人员虚构银行工作人员身份、实际放款利率和贷款期限与中介的说辞不符等已经涉及诈骗。而在案件实际的处理中，因居间合同的存在，法院一般不会按诈骗处理，但也不会支持这么高的中介费，提出以部分退费的方式进行调解。

此前21世纪经济报道曾经报道过的另一则事件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法院在判决中仅支持高额服务费中的一小部分。杭州某贷款中介公司因多位客户拒绝支付数万元高额服务费，陆续将他们诉至法院。在贷款业务实际未能办理成功的情况下，法院一般会驳回贷款中介主张的数万元服务费的诉讼请求；而在贷款业务已成功办理、被告拒绝支付服务费的情况下，法院则仅依据合同及相关法规支持几百至几千元的金额，并非贷款中介公司主张的数万元。

多位受访者都提及当前“乱象丛生”的背后更需要关注行业秩序的建立，这其中即包括所谓中介服务的范畴及定价等诸多方面。上述苏州某律师认为，中介公司本身有存在的必要性，但是要有监管，要合法合规经营。而目前贷款中介机构即面临没有官方定位、缺乏相关行业规范的问题。

小微融资仍需支持

贷款中介“屡禁不止”背后还值得关注的一点是，小微企业成为贷款中介的“常客”，也从侧面反映出其贷款需求在广泛呼吁助力小微、普惠金融的当下可能仍然没有被满足的现状。

贷款利率叠加高额服务费，资金使用成本如此之高，为何仍有企业可以接受？上海某经办相关案件的律师即在采访中提到，一些小微企业确实会存在“急需一笔周转金却无处借贷”的情况，此外更有大量资质不佳的小微企业被“排除”在传统信贷服务之外，想获得正规机构的贷款就得依靠贷款中介“做材料”这类服务。

传统信贷模式下，银行借款成本低，但资质审核也更为严格。在经济向好时，企业信用评分、流水等各类资质也较好，比较容易从银行贷到钱。在经济增长放缓时，企业资质可能会出现一定的下降甚至可能涉及诉讼等，难以满足银行的贷款要求，更可能被“拒之门外”，银行也可能面临资产质量承压的问题，更加关注和防范风险。这也就带来了新的问题，部分需要资金的企业实际可能贷不到钱。

就小微企业“融资难”问题的解决，当前监管关注的优化方向包括银行小微企业贷款利率的确定及授信政策的优化、小微企业征信数据的完善和共享等方面。

4月10日举行的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中再次提及促进小微企业融资。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表示，将指导银行合理确定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利率，修订商业银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制度及小微企业贷款风险分类办法、优化小微企业授信尽职免责制度等。国家发展改革委提及近日印发的《统筹融资信用服务平台建设提升中小微企业融资便利水平实施方案》，坚持构建以信用信息为基础的普惠金融服务体系，推动为中小微企业提供高质量金融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