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调查丨“无陪护”陪的谁护了谁？

□淄博日报/淄博晚报/博览新闻

记者柴昕 魏敬敬

一边床护比缺口严重，护士无力承担患者生活护理；一边“一人住院全家受累”，家属为陪护患者身心疲惫。两难破局之下，“无陪护”新型照护模式应运而生。

所谓“无陪护”，并非真的无人陪护，而是病人住院期间的生活护理全由经过规范化培训的护理员承担，家属可不陪护或陪而不护。

那么，这种模式能否从机制上成为临床护理的有机补充？从根本上解决患者住院期间生活照护的困境？在老龄化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又将走向何方？

陪护专攻，让“一人住院无须全家受累”

“6点至7点半，协助病人上厕所，清理单元卫生；8点，取餐、分餐、后续清理；9点，帮助病人下床活动，更换床单被罩，看护输液……”孙翠霞3月25日的工作日志中，详细记录着一位医疗护理员的日常。

她此番接管的是骨科“一对多”病房，从早起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把每位患者的照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把愉快的心情处处撒播。“这些都是培训时强调过的内容，每天的服务流程在我们心里，就和掌上的纹路一样清晰。”孙翠霞说。

2021年9月，淄博市中心医院与淄博朗护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签署合作协议，由朗护公司提供专业护理员，在西院区骨科开展“无陪护病房”试点工作。两年多来，这种“一人住院无需全家受累”的服务模式得到越来越多患者及家属认可，服务量从每个月500多人次递增至数千人次，服务科室也从试点之初的骨科扩展至十来个科。孙翠霞作为其中最早一批上岗的护理员，亲历了这一升温过程。

同一时间，护理员张素云正在呼吸科为脑梗康复期患者杨大爷开展“一对一”陪护。翻身、拍背、喂水……张素云的一举一动既温柔又麻利。“一日三餐换着花样吃，洗头、泡脚、剪指甲，一样也没落下。没想到一个专业护理员比我们仨孩子都靠谱，把老人看护得这么专业周到。”杨大爷的孩子们真诚地点赞。

记者了解到，在“无陪护病房”开设之前，临床护工多来源于护工服务公司、家政公司以及个体护工，这些市场化护工的服务费用通常每日高达两三百元甚至更多。许多患者和家属都有这样的体会：请护工就像在拆盲盒，遇到好护工皆大欢喜；但若赶上不专业、不负责的护工，患者非但得不到良好护理，还可能引发诸多纠纷。高昂护工费与部分护工专业素养不高的矛盾，成为护工行业的一大痛点。

淄博市护工协会会长宿涌涛介绍：“目前全市‘无陪护’服务模式，以第三方机构合作形式最为普遍。它的优势在于，护理员定科定岗，科室定期培训、定期考核，保障了服务的专业性和标准化；护理员受科室和公司双重监管，杜绝了家属不在时工作质量打折的情况。降低患者住院期间陪护费用同时，保证了患者需求及服务质量。”

据了解，淄博市无陪护病房“一对多”模式通常日收费139—160元，“一对一”模式则根据患者病情的评估状况，收取260—300元不等，都是24小时陪护制，患者可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选择。

试点显能，探寻“无陪护”最佳服务模式

3月24日一早，一场新型面试在淄博市市立医院护理部进行中。

“以前干过住家护工，基本工作都能胜任，来这里应聘家里人都很支持！”一位装束整洁的阿姨快人快语地自我介绍道。此时，门外的走廊上，还有几位应聘者正在等候中。

自2023年12月启动无陪护护理员自主招募以来，这种情形几乎成为医院的常态。

护理部主任王朵告诉记者：“在我国注册护士缺口达350多万人的前提下，医疗机构根据实际需要聘用配备一定数量、培训合格的医疗护理员，是国家大力倡导的破局之道。目前，医院在岗护理员83名，病区最高陪护率达到60%，按照现有的陪护需求，还有20—30人的缺口。”

王朵同时也表示，自主招募护理员，对医院而言是一个大的挑战，意味着医院要多担负更多成本甚至风险。但量身打造出来的护理员团队能够更好地满足临床需求，服务质量也更有保障。

随后的病区采访中，记者见证了这种模式的生命力。

“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锦旗和表扬信，光年后这段时间就收了一箱子。”在骨科病区，护士长郭立君正把红彤彤的“表彰”卷放在一起，她表示，自“无陪护病房”启用后，患者的满意度有了明显提升。

病房之内，记者见到了正在京剧对唱的柳阿姨与王阿姨，两人在住院期间认识，在同一位护理员照看下，同吃同住，同唱同聊，不但伤情恢复得理想，还结下了深厚的姊妹情谊。两家的孩子们探望时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禁竖起大拇指。

在对陪护专业性要求较高的神经外科，护理员的表现也赢得患者家属的一致好评：“什么姿势翻身，什么力度拍背，怎么做好院感防护，护理员都帮着安排得清清楚楚，在这里康复很安心。”

据统计，目前全市已有16家医院开展“无陪护病房”。除了第三方机构合作与自主招聘，它还展现出更多的探索思路与表现形式。

“目前医院沿用的是分级分类管理、护士与护理员有机互补的陪护模式。”淄博市妇幼保健院护理部主任许志秀介绍，具体做法为：在重症监护室、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儿科重症监护病房、内科、骨伤康复科、疼痛科等病区，根据患者病情和护理级别推行“一对一”“多对多”分级陪护模式，患者住院期间全程生活照护等服务，由经过规范化培训的第三方机构护理员提供；在妇科、骨外科等手术科室系列设立术后观察病房，按照1:0.6的比例配置护士，由护士完成患者的生活照护、专科护理、康复锻炼等护理工作。

许志秀还透露，医院未来的目标是，在除产科、儿科之外的80%病区开展“无陪护”服务，1年内建成3—5个“无陪护”示范病区。

张店区中医院骨科护士长周媛媛表示，自2021年起，医院骨关节专业就开始尝试无陪护服务试点，对骨关节置换术后的患者，由医院承担费用，聘请专业护理员进行生活照护，以提升患者的就医体验。这种无陪护管理模式实现了“将时间还给护士、将护士还给病人”的目标。不过，医院目前提供的免费陪护服务仅限于特定病种，其他“无陪护病房”则是根据需求收费。

记者获悉，这种针对特定病种提供免费陪护的模式，在莲池医院等多家医疗机构也得到实施和推广。

层层破壁，以高素质队伍助力老龄时代

患者得到专业陪护，家属得以减轻负担，医院就医体验显著提升，这种多方共赢的局面，决定了“无陪护”事业未来可期。然而，在实际推广过程中，“无陪护病房”的普及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首要面临的挑战，是传统观念和费用问题。

“目前在临床中，患者对家属提供的亲情护理依赖程度较强，普遍希望家属陪伴在侧。同时，每天一两百块钱的陪护费用也令许多家庭觉得有压力。”许志秀向记者透露。

患者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改变，同时，部分医院和医生对于“无陪护”服务的理解与接受程度也尚显不足。张店一位护工公司的负责人向记者反映，一位腰椎骨折的患者在术后需要聘请护工，经过一番周折后才得知医院其实开设了“无陪护病房”，这种情况并非个例。相比之下，那些主治医师对“无陪护病房”有较高认可度，并在诊治过程中主动向患者推荐的医院，这项服务则开展得更为顺畅。基于此，他建议医院和各科室应加大宣传力度，积极支持“无陪护病房”的推广和实施。只有形成一定规模，才能让更多家庭享受到便利和实惠。

一方面是社会对“无陪护”服务的接受程度，另一方面，护理人员的整体素质及其职业稳定性也面临着重大挑战。

“未来就业方向肯定是管理岗位，我的同学们也都是这样规划的。”正在高校就读医疗护理员专业的小悠语气坚定地表示。现实中，年轻且受过较高教育的群体往往不愿意从事这项工作，而年纪较大的护理员在体能、文化水平以及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方面存在局限。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当前医疗护理员队伍的整体状况。

2月29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共同发布新版《医疗护理员国家职业标准》，对从业人员的职业活动内容，各等级从业者的技能水平和理论知识水平进行了明确规定。淄博市妇幼保健院作为淄博首个国家级医疗护理员专项能力培训实践基地，也为护理员就近培训上岗提供了便利条件。

为进一步加强对护工公司的督导，淄博市在全省率先成立护工协会，致力于普及陪护技能，提高护工服务水平，引领和规范护工行业。协会现有会员单位98家，包括52家医院，22家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家医养结合机构，23家护工企业。

但在会长宿涌涛看来，加快医疗护理员制度落地，面向全市推广“无陪护”病房，除了医疗机构牵头，还需要医保政策兜底、财政投入支持，这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任重道远。

2023年1月，福建省医保局下发通知，选定省、市17家三级公立医院的“无陪护”试点病房，试行整体护理按床日收费，并将其纳入医保支付范围，为其他地区提供了宝贵的先行经验。

宿涌涛认为：“在加强护工管理的同时，我们还应关注护工权益的保护，通过多种途径提升他们的归属感，让他们在工作中感到舒心、有成就感，珍视所在的工作环境，这样才能形成持久的凝聚力和生命力。”

数据统计，2035年左右，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在总人口中的占比将超过30%。在这一背景下，医疗护理中家属的参与预计变得更加稀缺，而“无陪护”服务将作为重度老龄化社会的重要支撑，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大需求与施展空间。

这不仅是一道关乎老年人生活质量与尊严的重要课题，也是提升社会福祉的必然选择。

唯有坚定信念，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