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之初——剧情不断反转的五十年“五德”改制风波

战国时邹衍创立“五德”终始说，讲从黄帝开始，土、木、金、火、水，依次循环；黄帝为土、夏为木、商为金、周为火。秦，是第一个全面实践邹衍“五德”政治学说的朝代，改制为“水德”，而且改得很彻底。向秦始皇提出这一谏议的，是邹衍的弟子——齐人。

• 五德”终始说，并未给秦朝带来好运。

秦始皇，着实收纳了一大批这类人。史载侯生、卢生、徐市等，皆是，官拜博士，既为儒生又是方士。儒生，表示有儒家的学问；方士，是说精通“阴阳”、“五行”和“五德”学说。当然，到此时，他们不少人还新长了装神弄鬼的本事。

卢生等人，欺骗秦始皇有长生不老的奇药，告诉秦始皇必须“微行以辟恶鬼”，“居宫毋令人知”，如此才能得到奇药。始皇深信不疑，说，我羡慕真人，就叫真人，不称朕了。嬴政三十五年，他驾临梁山宫，因怀疑行止泄露，杀了所有在场的人。

后来，秦始皇发现，这些博士方士，经常糊弄欺骗他。于是，一下子活埋了四百六十多人，就是史称的“坑儒”。说是“坑儒”，不能算错，因为这些人确自称儒生。可实际上，又基本都是邹衍的徒子徒孙。如前文述及，儒家和阴阳家，实在难以区分；到了秦代，这两家糅杂得更加紧密。

紧密归紧密。可“五德”并没给秦始皇带来些许好运。两年后，他就一命呜呼了。又过一年，“水德”竟然走到了头，大一统的强大秦国，忽喇喇似大厦倾，土崩瓦解了。

朝廷的博士方士们，自然是作鸟兽散。只是，“五德”之说，可没因秦朝的垮台而消散。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说，影响更加广大深远，以致汉朝的好几代皇帝，为着是继承“水德”还是崇尚“土德”，反复折腾，由此还血雨腥风，罢官诛杀牵涉不少重臣。

（汉高祖，明人绘）

• 高祖确认汉为“水德”

汉高祖刘邦，沛郡丰邑县中阳里人士。

别看他祖上并不显赫，自己也就是个亭长，相当于现在乡镇派出所长。但据《史记》记载，出生时，他已有了将来坐龙庭的“符应”——母亲刘媪，在大泽边梦与神交，被其父亲撞到，电闪雷鸣之间，有蛟龙附身，随后生下了刘邦。而且，他生就一副龙颜，腿上还有七十二课黑痣。

司马迁这样写，不无原因，他是巨儒董仲舒的学生。董仲舒是汉代“阴阳”、“五行”和“五德”学说的集大成者。司马迁受其影响是肯定的，所以，《史记》里说到著名的帝王，大都带了阴阳五行和“五德”说色彩。

按照《史记》的说法，刘邦对“五德”之说，是有所心得的。

《史记﹒封禅书》载——

汉兴。……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高祖）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刘邦问，秦的帝祠里都祭祀谁？下人回答说，有白青黄赤四帝。刘邦说，不是应该五帝吗？下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刘邦说，我知道了，这是等着我凑足五个呀，于是设立了黑帝祠，定名叫北畤。

“五行”中，水德尚黑，方位为北，所以新建帝庙叫北畤。

《史记﹒历书》说——

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刘邦觉得，北畤要靠他来建，他自己获得了“水德”的祥瑞。这个想法，得到了懂历法的丞相张苍等的支持。所以到高皇后吕氏掌权，都没成为问题。汉代的服色与秦一致，黑色。

前面说到，秦始皇立秦为“水德”，改制易服。为何刘邦还要自认是“水德”呢？大概他以为，秦朝十几年，太短。汉取而代之，才是真正的“水德”。

如此，汉行“水德”，袭秦制，至吕后当政，一直相安无事。

待吕后去世，陈平、周勃等老臣诛杀了吕氏家族，迎回刘邦四子刘恒当了汉文帝，这是公元前180年。

• 文帝时，“水德”或“土德”几经反转

文帝继位不久，事情就起了变化。

先是贾谊。

《史记﹒贾生列传》说——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色尚黄”，这就是要改行“水德”为崇“土德”；制度、官名、礼仪一切皆须改变；也不能如秦朝以六计数，而要改为五。

贾谊的理由，是秦为 “水德”，汉克秦，依“五德相胜”的终始循环，汉，理所应当为“土德”。

据《史记﹒贾生列传》记载，贾谊确实下了很大功夫，搞了一整套“土德”的礼仪典章。不过，他的谏议，马上遭到周勃、灌婴、冯劲等功高老臣的抵制，向文帝禀报说，这是“纷乱诸事”，意思就是添乱。还轻蔑地指斥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

汉文帝听信了这些老臣的话，没采纳贾谊的谏议。史称，文帝性情温顺，未过重处罚贾谊，只是让他去给长沙王当老师了。对贾谊来说，这显然是沉重打击。尽管还有后面的其他原因，但仍然年轻轻便抑郁而死了。

接着是公孙臣。

文帝十四年，又有一个叫公孙臣的人，出来主张“改德”。

《史记﹒封禅书》说——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黄。”

按照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在上一轮的“五德”循环中， “土德”是黄帝，据传曾“黄龙地螾见”。公孙臣据此大胆预测，很快会有黄龙出现，所以，谏议文帝，当改“土德”。

《史记》说公孙臣是鲁人，无异是讲他也是邹衍的后学。

不巧的是，此时的当朝丞相，还是那个懂历法、赞成“水德”的张苍。

《封禅书》说——

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堤，其符也。年始东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

张苍的官大，又向文帝举出了黄河决堤是“水德胜金德”的“符应”，于是，一闷棍把公孙龙敲了回去。

（张苍）

不过，第二年，剧情就出现180度反转。

文帝十五年，天水郡成纪县据报真有黄龙现身了。

《史记﹒孝文本纪》曰——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 ”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

黄龙见于成纪，这是什么情况？史书没细说。有人倒认为，弄不好，这是公孙臣耍的诡计。但是，无奈文帝信了，封公孙臣为博士，详细听他关于改“土德”的方案汇报，且下诏确定要大张旗鼓地改制。

《史记﹒张丞相列传》说——

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黜，谢病称老。

这一回合，是张苍被一闷棍打晕。为了避免更大风险，于是自己罢黜了自己的丞相，回家养老了。他熟悉律历，一直在搞“水德”历法，结果也没完成。

客观地说，张苍绝非反对“五德”，反而也是信奉邹衍学说的。他写的《五德终始》十六篇，被收入《汉书﹒艺文志》。

不过，这一回合并未就此完结，事情又反转了。

（新垣平）

《张丞相列传》所说的“更元年”，竟然不是公孙臣主张的“土德”元年。因为，这个时候，又“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当然，那个时候还没程咬金，反正是又冒出来一个叫新垣平的人搞事情。

《封禅书》云——

其明年（文帝十六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

这是说，文帝十六年，一个叫新垣平的人，上书皇上，说看到长安东面有五彩神气，像一顶冠絻，这是上天的祥瑞。皇上就按照他说的，建了五帝庙；还升任新垣平当上大夫，赏赐千金云云。第二年，新垣平又上书皇帝，说上天会降玉杯给圣上，他安排人献了玉杯。一来二去，皇帝大悦，就把文帝十七年改为“元年”。

所以，汉文帝有“元元年”，还有“后元年”。

这就是“更元年”的前因后果，公孙臣被新垣平抢了风头，文帝把他和他的主张扔在了脑后。其实，新垣平也是受了公孙臣的启发——你能骗，我比你还能骗，看谁高明——可怜公孙臣，白费了吃奶的劲儿。

（新垣平诛夷）

这一回合终于完了吧？没有。事情又发生了反转。

《史记﹒历书》说——

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

“后作乱”啥意思？

《封禅书》云——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

又有人告状了，说新垣平那一套都是在骗皇上。文帝一怒之下,诛杀了新垣平，夷三族，把家人亲戚都牵扯上了。自这之后，文帝再也懒得整改德易服色这些事了，大典也不搞了。

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由此开始了汉朝“文景之治”的辉煌时期。可在这期间，有将近二十年里，都在为“水德”改“土德”，或者按新垣平的谏议搞个什么“德”。折腾了一溜够，最终发现这些人都是骗子。这里面，难说文帝没有责任。邹衍的“五德”之说，大概就更难辞其咎了。

文帝四十七岁（前157）病重不治，逝后谥“孝文”，庙号“太宗”。其子刘启继位，是为景帝。

如果从高祖、惠帝立“水德”算起，到文帝拟改“土德”，再到景帝继位，五十年有余。或许是吸取了皇帝爸爸的教训，景帝更注重实事，没在“五德”上瞎折腾。

到了景帝的儿子武帝，就搂不住了。改制、封禅一劲儿闹腾。这其中，董仲舒起了很大作用。从他开始，儒家学说“五行”化了，阴阳五行在思想史上，占据了更重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