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杜琪峰的一个特殊阶段

作者：Beatrice Loayza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ight & Sound

（2024年2月21日）

20世纪90年代 ，香港电影以其躁动 癫狂 的创新和 目不暇接 的 糅杂 而受到全世界 观众 的喜爱。很少有电影能比《 东方三侠 》（ 1993）及其续集《 现代豪侠传 》（ 1993）更能充分体现那个时代的 旨意 ， 二者 均由导演杜琪峰和动作 指导 程小东 合作 完成。

这两部影片结合了武侠片的神话传统、 80年代香港新浪潮电影的粗犷和情节剧风格，以及疯狂的漫画式未来主义风格，同时也是女性肢体魅力的巅峰之作。

当时，好莱坞正在大肆宣扬以 强悍 女性为主角的电影 ——例如 《异形》系列中的西格妮 · 韦弗和《终结者》系列中的琳达 · 汉密 尔顿 —— 而杜琪峰和程小东则在完全不同、更加怪异的 领域里 展现了女性的力量，这得益于 香港本土 的电影业 —— 电影制作进度飞快，并 起 用 勇敢 无畏的特技演员，他们面对保险单也会咯咯直笑。

影片中的三位主演 —— 杨紫琼、梅艳芳和张曼玉 —— 共同 打造 了一个类似于《霹雳娇娃》的强大三人组， 而且 与男性权威没有任何 联系 。早在披上 女侠的 斗篷之前，这 几位资深 明星就已被视为流行文化的瑰宝， 也 是香港电影鼎盛时期的象征。

杜琪峰开始拍摄《东方三侠》时，正值他职业生涯一个奇特的中间时期。他出身底层且颇为商业化：1973年，杜琪峰进入TVB 训练班，并且担任办公室的信差，随后成为一名编导，参与制作一些典型的类型片。1986年，他终于在片场稳稳地占据一席之地，主要为新艺城制作观众喜闻乐见的甜点式作品，直到这家曾经辉煌一时的电影公司于1991年倒闭。

1993 年，《东方三侠》和《现代豪侠传》陆续上映时，距离杜琪峰成立自己的制片公司银河映像还有几年的时间。虽然这两部电影体现了杜琪峰早年「快速且激情」的小成本电影制作，但也暗含了他在银河映像时代混杂的类型颠覆手法的影子。

《东方三侠》的制片人和动作编排，以及《现代豪侠传》的联合导演和制片人，都是程小东。两人的分工——在当时的粤语片很常见——杜琪峰负责剧本和非动作场面，而程小东则构思打斗和美术设计，与杜琪峰此前参与的任何作品都不同，具有一种连环画的魅力。

《东方三侠》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详的、类似哥谭的、让人想起香港的城市，讲述了「神奇女侠」（东东，梅艳芳饰）、「隐形侠女」（心靖/陈三/青青，杨紫琼饰）和「少女神偷」（陈七，张曼玉饰）联手对抗邪恶的宦官陈公公（任世官饰）的故事。这个大反派为了实现复辟帝制的宏大阴谋，派他的亲信——起初包括被洗脑的「隐形侠女」——去盗取城里的婴儿。

在《东方三侠》的最后一幕中超级女英雄三人组合体之后，《现代豪侠传》将她们带到了一片末世荒原。一场核爆炸摧毁了这座城市，毁容的金先生（黄秋生饰）控制了这座城市唯一已知的清洁水源。影片一开始，三位女主角就聚集到了一起，都专注于在一个混乱、军事化的世界中寻求和平与秩序——这正是当时许多香港人所想象的即将出现的噩梦景象。

在《东方三侠》问世之前的十年间，香港娱乐业的黄金时代促进了人们对地域文化身份的认同，但这种复兴也伴随着生存危机。九七回归所带来的焦虑情绪被当时的电影所吸收，并以国族和集体的宏大叙事形式重新演绎。杜琪峰和程小东的两部影片生动地捕捉到了这一不安时刻，讲述了女性团结起来对抗陈旧的专制制度的故事。

不过，即使在唤起现代性不安的同时，影片也将人物植根于传统意识之中。三位主人公都是女侠的升级版形象，而女侠是《大醉侠》（1966）和《侠女》（1971）等武侠片中的经典原型。从《笑傲江湖》（1990）和《黄飞鸿》（1991）开始——程小东和徐克都参与了这两个项目——这种充满奇幻色彩的历史史诗东山再起，而且规模更大，特效更奢华。

这种新风格在《东方三侠》的开头就有所体现：当「神奇女侠」第一次出现时，她在一排冒着火花的电线上飞奔，就像在水上奔跑的蛇怪巴西利斯克。她掩藏在皮衣之下的双手中飞出利刃，将一对被绑在一起的孩童钉在墙上，同时她还自如地在围观者的欢呼声中摆出了一个潇洒的姿势。

「神奇女侠」是三位女英雄中最高贵的一位，她是警官刘启文（刘松仁饰）的爱妻，在性别角色上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另一个魁梧的自我，足以令她丈夫麾下的队员汗颜（在《东方三侠》系列中，男性角色大都不出众）。梅艳芳在电影和流行音乐事业中的雌雄同体形象已是深入人心。

在1985年的专辑《似水流年》的封面上，梅艳芳身着玛琳·黛德丽式的慵懒套装，在1990年的电影《川岛芳子》中，她扮演了一个异装的双面间谍。但是，即使在她打破性别规范的同时，「神奇女侠」也被一种神圣的母性本能所驱使：在《东方三侠》中，她肩负着保护城市中所有婴儿的使命；而在《现代豪侠传》中，她退出了打击犯罪的行列，专心抚养自己的女儿。

梅艳芳如丝般柔美的女中音弥漫在影片的配乐中，为角色增添了某种超自然的光环。在《东方三侠》的一个场景中，「神奇女侠」在夜间与「隐形侠女」（此时她还在为陈公公卖命）对峙时，未能接住落地的婴儿，而当她终于抱到婴儿时，鲜血从的后脑勺喷涌而出，进而响起了激情澎湃的歌曲《女人心》。梅艳芳的歌声将这一场景置于悲壮的基调中，与蓝色的背景和让她的头发颤抖的疾风相得益彰。这也是表明这些女性不仅拥有超凡力量，而且拥有柔软灵魂的几个瞬间之一。

起初，「隐形侠女」不是一个完全纯良的形象，但她的缺点却让她变得更具浪漫气质。她爱上了一位致力于完善隐形超能力并防止其被用于卑鄙目的的博士，但他并不知道，她是为了他考虑才在黑暗中行动——陈公公威胁说，如果她不服从命令，他就杀了她的爱人。

「隐形侠女」的戏份构成了《东方三侠》最肥皂剧的副线：她在爱情和责任之间纠结，被自责折磨，又疯狂地沉浸在激情之中。到了《现代豪侠传》，她丢掉了隐形衣，与政府合作，为需要的人运送医疗用品，以弥补过去的过错。在三位女性中，她是最强大的打者，杨紫琼本人精湛的武术让这一设定栩栩如生。杨紫琼曾在1983年获得马来西亚小姐冠军，并接受过芭蕾舞训练，她的美少女形象很快进入了香港电影人的视线。到八十年代中期，她已成为一名能够独立完成特技表演的动作明星，拥有轻松自如的特技表演能力和无所畏惧的身体素质。

如果说在该电影系列中，梅艳芳是复仇天使，杨紫琼是明星打者，那么张曼玉就是活力和跳脱之源。张曼玉饰演的「少女神偷」是一名雇佣兵，专门抓捕亡命之徒以换取筹金。梅艳芳和杨紫琼的武器是刀剑，而张曼玉的武器则是现代的。她有枪支和炸药，她的造型——护膝、皮夹克和戴西公爵黑色牛仔裤的组合——让人联想到女版兰博。

张曼玉出道之初在一些动作喜剧片中往往充当花瓶，后来才陆续在王家卫、许鞍华和关锦鹏等人的文艺片中饰演更有戏剧张力的角色，她是现代香港女性的典范，其独立精神贯穿了她在这两部影片中的表演。在《东方三侠》海岸边的追逐戏中，「神奇女侠」和「隐形侠女」骑在马背上，而「少女神偷」则恼怒地瞥了马厩一眼，选择了骑摩托车。

《东方三侠》反映了三位主演的不同风格，混杂了众多情绪和情感，而且跨度从歌剧式悲剧到愚蠢的搞笑片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科幻片。摄影师潘恒生的镜头表现力极强，其速度和动作上的疯狂变化使打斗场面充满动感，演员的眼神也充满戏剧性。

潘恒生的贡献在《现代豪侠传》中也至关重要，他的镜头为混乱的枪战和《疯狂的麦克斯》式的烟火表演增添了明显的危险气氛。

但是，这些电影首先是娱乐片，它们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使命，将观众带入一个脱离现实、充满情绪的古怪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东方三侠》和《现代豪侠传》更像庸俗卡通风格的蒂姆·伯顿版《蝙蝠侠》，而不是当今的超级英雄电影，奇怪的是，尽管后者的主角多是外星人和多维度的穿越者，但却往往立足于日常的现实主义。

杜琪峰和程小东的脑海中无疑常常浮现西方电影中的怪兽：在《东方三侠》的最后决战中，陈公公浑身着火，但他仍以骷髅的形象继续战斗，让人想起《终结者》中火焰滔天的结局，以及雷·哈里豪森的定格动画风格的骷髅。

《东方三侠》牢牢扎根于奇幻领域，这意味着它可以毫无顾忌地戳破禁忌、天马行空。

由黄秋生饰演的陈九——陈公公麾下的看门狗——吃掉了自己的断指。在影片最离奇的插曲之一中，「少女神偷」将炸药扔进了聚满食人小孩的坑里——他们已经被陈公公荼毒了。

与《东方三侠》中的癫狂谵妄相比，《现代豪侠传》的基调要黯淡得多，三位女主角被扔进了一个阴暗的警察国家，看起来就像一个战区。

影片开头有一丝轻松的气氛——三人共浴泡泡浴（狼哨声响起）——但接下来的主要剧情是完成觉醒和消灭人渣。「隐形侠女」对在前作中为坏人卖命仍心怀愧疚，转而加入了抵抗组织，而「少女神偷」则意识到，在这个紧急时刻，她自私自利的做法愚蠢至极。

这两部电影都有非常复杂的文化背景，既是濒临崩溃的电影业的鼎盛时期（1993年，香港电影产量达到顶峰，共拍摄了238部电影），又有全球化的浪潮——很快就将其中两位女主演送往了世界影坛。1997年，杨紫琼在《007之明日帝国》中饰演邦女郎，一举成名。

1996年，张曼玉前往欧洲，主演了奥利维耶·阿萨亚斯执导的《迷离劫》，她在片中饰演一个颇具自传性的角色——她是默片时代经典系列《吸血鬼》重启版演员，而导演正是因为看了她在《东方三侠》中的表演才选中她。梅艳芳从未涉足西方市场；《东方三侠》上映时，她可以说是三位女星中名气最大的，她对亚洲流行文化市场的影响十分深远，不过在2003年英年早逝。

在香港，本地观众对影片中怪诞的「乐一通式」风格有些反感，但随着杨紫琼和张曼玉的事业走向国际，这些影片在美国和欧洲的录影带领域都成为了颇受追捧的产品。

这些影片让人无限欣喜的基础在于其慷慨激昂的女性情谊。在《东方三侠》的结尾，三位女主角大摇大摆地走过浓雾笼罩的十字路口——胜利、性感、威猛无比。

在一阵旋转、翻筋斗、拳打脚踢和嚎叫之后，陈公公被打倒在地，他的骸骨被从多层楼高的地方坠落，摔得粉碎。在这一刻，「隐形侠女」为了大局牺牲了自己，但「神奇女侠」在她即将坠亡之际挺身而出接住了她。

几乎致命的坠落被优雅的慢镜头捕捉下来，其间穿插着东东和青青童年时候的画面，以及吃人肉的婴孩和陈公公咯咯大笑的画面。

但是，当这些创伤遭遇到更为令人惊叹的伟大力量——女性团结一致、百折不挠时，就会立刻一消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