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泽·里素·迪雷狄尼奥是葡萄牙作家,1992年以短篇小说集《终结之屋》初涉文坛。在文学创作之余,迪雷狄尼奥还为葡萄牙《公众报》撰写评论文章。《约恩·福瑟:“写作是危险的,因为要出离自我”》(Jon Fosse:“Escrever é perigoso, porque saímos de nós mesmos”)一文基于迪雷狄尼奥对约恩·福瑟的采访,2023年1月12日发表于《公众报》(Público)。
本文原载于《世界文学》2024年第2期,策划及责任编辑:马琳。
约恩·福瑟:“写作是危险的,因为要出离自我”
若泽·里素·迪雷狄尼奥 作
殷若楠 译
挪威小说家、剧作家、诗人和散文家约恩·福瑟所著的《别的名字》是其雄心勃勃的叙事计划——三卷集《七部曲》中的第一卷。这位多产的作家已出版约六十部不同体裁的作品,荣获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所有重要的文学和戏剧奖项,两次入围布克国际文学奖,并在去年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约恩·福瑟还被认为是诺贝尔奖的有力人选。
《七部曲》是关于艺术本质、上帝、死亡及俗世生活的长篇沉思录。作品分为七个部分——如今出版的《别的名字》为第一、二部——讲述行将就木的画家阿斯勒生命中的七日时光。他回忆过往,对许多事情进行了反思,“因为人生是无法理解的,死亡亦然”。
故事以流畅、澎湃、富有节奏感的文字开篇。叙述者阿斯勒用浓厚的油彩涂出两条线,一条紫色、一条棕色,线条在画布中央交汇并向外延伸,形如圣安德烈十字架。阿斯勒从很小就开始画画,因为他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他画下邻居们的房子,再把画卖给他们。但他坦言自己画的其实“是光,而不是那些房子”。挪威西海岸的自然风光是福瑟作品惯常描绘的对象:一成不变的荒凉之地,寒冷多雨、“寂静至极”,还有一成不变的峡湾。作家常常描写夜幕将至时的峡湾,“光亮中已掺杂了些许黑暗”。
还有另一个人物也叫阿斯勒,就住在附近,同样是个画家,却是个酒鬼(第一位阿斯勒也曾酒精成瘾),他与前文中的阿斯勒外表相似:
“他穿得和我一模一样,黑色长裤,衬衫。矮桌旁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天鹅绒外套,与我身上这件别无二致……他头发灰白,和我一样用黑色皮筋绑在颈后。他留着乱糟糟的灰白胡须,我也留着乱糟糟的灰白胡须,差不多一周修剪一次……”
读者不禁要问,他们二人到底是两位不同的画家,还是同一位画家呈现出的两种模样——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故事结尾。在此次对谈中,作家并没有给出答案:“我从不计划要写什么,坐下来动笔时也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写出什么。做计划会让我无法专注于写作。我凭直觉写,不去想故事情节,也不会有意尝试做什么,如果我尝试了,就会做不成。艺术是自然生发的,不能强求。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一开始,我就只有一句话,然后写作就发生了,我一页接一页地写下去。对我而言,故事必须是全新的。写作的这种神秘让我着迷,它就像是别人给予我的,而非我自己的。就好像故事早在某个地方完成了,我只需要在它们消失前把它们写下来。我并没有打算写第二个阿斯勒,但写着写着,他就在我眼前出现了。这两位画家可以既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但也可以把他们看作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模样。我对笔下的故事一无所知,向来如此。我原以为这部小说不会太长,和我的其他几部作品体量相当,差不多是个中篇小说。结果一页接一页,一页又一页,最终它成了我所有作品里最长的一部。我几乎能肯定自己不会再写这样的作品了。《七部曲》的七个部分是一个整体,其中第一卷(《别的名字》),也就是第一、二部,本身也是一个整体,虽然它同时是整个整体的组成部分。”
约恩·福瑟为了解故事始末、揭开其谜底而写作。他创作小说《三部曲》时正是如此。在写完第一个故事后,他感到有必要把第二、第三个故事也写出来,因为他很想知道阿斯勒、阿莉达和她丈夫以及其他人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仿佛是把写作当成了一种探索未知的方式?
“我或许不会把它说成是探索。它更像是在未知世界里旅行,我所写的就是我发现的,它之前并不存在,不在我的脑子里,也不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我把它写出来。我用了‘旅行’这个词,但有时候,我觉得写作更像是胆战心惊地跳进未知世界,而我并没有每次都为这纵身一跃做好准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觉得写作是危险的,因为我们得出离自我,这或许会在我写得更好的时候发生——或者说,我必须越过我的极限、我的边界,但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漫长的祷告
约恩·福瑟在哈当厄峡湾附近的海边长大。从那里,他能望见海浪和黑沉沉的群山。福瑟从记事起就经常划船,起初是和父亲一起,等到七岁左右,他就可以独自划船了。他曾多次坦言:“那里的风景令人印象深刻。”冬天,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间房屋亮着灯。作家一边想着这样的风景,一边写作。“我每年有一段时间住在奥地利维也纳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周围的风景与哈当厄峡湾有些相似。我在那里写出了《七部曲》,但心里想的是哈当厄峡湾的风景。我改换事物的面貌,风景也不例外。现实是无法再现的,”福瑟说道,“从动笔到停笔,我写了五年。当然,我并没有一直在写,在那几年里有过好几次长时间的中断。我每年还会在挪威的奥斯陆住一段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只做些编辑工作。”
随后福瑟坦言:“(写《七部曲》的时间是)傍晚五点——我四点起床——到早上九点,有时开始得更早,有时结束得更晚。”
正如前文所说,《别的名字》可以被当作一部有关死亡和有限生命的长篇沉思录来阅读,但同时,它也是对生命的思考。小说叙述者说:“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生与死、生者与亡者之间的差异和距离并没有那么大。看似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并未真正分隔开……”
约恩·福瑟表示他尝试不去思考死亡。“但要思考生命,就免不了要想到死亡。我们必须面对死亡,这是不可避免的。我认为,我的小说可以被视作一次对于死亡的漫长思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可以——或者说我希望它可以——被视作一场漫长的祷告。有时,在人生的某一时刻,我们会看到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匆匆逝去,这很悲伤。我觉得可以把《七部曲》比作这样一个时刻——但这只是一种解读,并不比其他任何可靠的解读更有价值。”福瑟说道。
闪亮的黑暗
对这位挪威作家来说,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事是无法言说的,因为人们在言说时会不可避免地将其简化,使它们变了模样。在福瑟看来,“写作就是不断尝试表达不可言说之物”,是接近“不可言说”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他大量运用沉默的原因。这一点在福瑟的戏剧作品中尤为明显。“我只需要在戏剧对话中设置停顿。而在小说里,我则必须运用重复手法,寻求句子的运动,达到回溯、继而推进、再回溯,这样能够创造出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不可言说。”他说道,“它一直都存在。戏剧中也有。看不见,也说不清。”
《别的名字》的叙述者,即画家阿斯勒,对绘画也有同样的感受:“一幅画在言说着什么,同时又什么也没说,它在沉默中言说,是的,它应当突出展现不可言说之物……”在这一层面上,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将写作与绘画进行比较。
写作和绘画一样吗?“我乐于这么想。”福瑟说,“事实上,我相信一切艺术形式归根结底都是相似的。甚至音乐和文学也有着相似的内核。我年轻时经常弹吉他,曾经也画过画。现在我又开始尝试画画了。”
在整部小说中,“闪亮的黑暗”这一精妙的表述多次出现,作者以不同方式表达了这一意象。对于叙述者来说,这是其艺术的根本追求:“我画的是阴影,是存在于光亮中的黑暗,那光是真正的光,不可见的光……”叙述者接下来的话也表达出了作家本人对于写作的看法:“若我想要画中有光,让光从画里绽放,我就必须进入自我,尽可能地深入,然后才能从中抽离,沉浸到画中……”阿斯勒画作中的“闪亮的黑暗”与贯穿福瑟作品的这一表述本质相同。作家提到了它的来源:“我的创作被解读为某种闪亮的黑暗。瑞典评论家莱夫·泽恩撰写了一本关于我的剧作的书,书名就叫《闪亮的黑暗》。”福瑟补充说,他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阅读埃克哈特大师的作品,从中也发现了这一理念。“我的写作也受到了他的影响。我熟悉古代基督徒的修道院生活传统以及中世纪的神秘主义传统。这影响了我,毫无疑问地也影响到了我的作品。”
左为维特根斯坦,右为海德格尔
戏剧创作
约恩·福瑟是世界范围内作品上演次数最多的欧洲剧作家之一。在葡萄牙,他的剧作曾多次被艺术家联合会搬上舞台。福瑟表示当时的会长若热·席尔瓦·梅洛是他的朋友,这位友人的去世令他“悲伤至极”。
小说《别的名字》在葡萄牙出版的同一时间,“短剧集”丛书系列又出版了一本书(由艺术家联合会和思诺博出版社合作),其中收录了约恩·福瑟的两部剧作——《劲风》和《曾如是》(其中一部将于二○二三年上演)。《劲风》的副标题是“舞台诗”。“我把我所有的剧本都看作是诗歌,或者说是一种舞台诗。”福瑟说,“但我认为《劲风》比其他剧目更接近于诗。我几年前写了这部作品,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为自己写了它而感到高兴。”
在这位挪威作家看来,戏剧与诗歌十分相似。他多次提及洛尔卡说过的一句话:“戏剧是从书页上立起来的诗。”而在约恩·福瑟看来,小说创作与戏剧创作大为不同。他说,写一首诗可能用时较短,写一出戏耗时更久,写小说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创作戏剧的时候必须全神贯注,我需要对文本许下承诺,等写完一部剧后,我好几个月都感觉筋疲力尽。小说被我称为‘慢散文’。写小说和写戏剧相比几乎全然相反。我可以花很长时间、一页又一页地专注于某一个细节,句子缓慢移动,一切都慢。但写戏剧或诗歌不能这样。我不再写戏剧后,想过更加平静的生活。写小说能让我做到这一点。写一千多页的《七部曲》让我感到放松。”对于福瑟而言,他写就的不同文本是不同的世界,在书写过程中,他必须遵循这些世界的规则,“某种程度上来说独一无二的规则”。“这很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的游戏’,也很像海德格尔的‘世界’概念——福瑟坦言自己深受这两位哲学家的影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每一首诗也应该自成一个世界,至少需要包含这一世界的某些要素。”
与贝克特笔下的人物不同,福瑟创作的人物显露出某种平和,尽管他们与自己只能达到“勉强的和解”。这些人物内心充满矛盾,藉由悖论和矛盾修辞手法来展现。约恩·福瑟的小说和戏剧中鲜有简单的断言,所有事物既是也不是,仿佛存在一种源于深处的巨大张力。这位剧作家说:“正是这些矛盾表现出了我们生活的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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