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版《三体》真的崩了吗？

艾弗砷

网飞的《三体》，好像崩了。

豆瓣只有6.8，烂番茄新鲜度只有76%。IMDb上好一点，有7.8，但对于普遍虚高的剧集来说，这个分数不高。

《三体》第一季（2024）

这部网飞豪掷1.6亿美元的年度焦点剧集，面临着一个略显尴尬的境地。

实话讲，网飞的改编，并不是特别差，甚至在剧作和场景编排方面堪称圆熟。

然而，即使称赞这部剧集的人，除了评价它节奏紧凑，叙事流畅，敢改敢拍，这种技术性的优点外，便再也讲不出别的了。

网飞版《三体》的最大缺陷，并非是制作水准未达预期，也不是改编策略太过激进，而是创作思路过于保守了。

在网飞的改编下，有明显的自身特色甚至缺点的那个「科幻神作」《三体》，消失了。

《三体》的改编难点大约有三，一是高维宇宙宏大的视觉呈现，二是保留/赋予整部作品特殊的精神底色，三是将原著技术细节不突兀地具象化。

上述三点，第一点要等网飞第二季揭晓才能看到，而后两点，网飞一开始便全部放弃了。

放弃营造特殊的精神底色，是为了拥抱全球观众的最大公约数，而放弃技术原理的细节解释，则是为了保持间不容发的推进节奏。

也就是说，网飞追求的，一是笼络尽可能多的观众群体，二是让观众眼花缭乱，来不及思考。

这种追求，一切以唬住最广大的受众为目的，对于《三体》这个特色鲜明的厚重原作来说，这样的创作思路显然是过分保守了。

网飞的改编大刀阔斧，毫不留情地砍去枝桠。简而言之，将技术过程简化为视听冲击，角色刻画只关照儿女情长。因为这两点是最普世和便捷的获取观众认同的方式。

在此之外，丢弃所有原作中的过程推演，亲情友情爱情之外的其他情感投射，一概剔除。

被网友诟病的「宇宙眨眼」和「古筝行动」的特效，前者虽然罔顾原作中的物理原理，但却也化繁为简，简单直接，后者用微观的血腥场面弥补了的大场面的不足。而原作中脑洞大开的人阵计算机，网飞也只呈现恢弘的运作场面，其原理一字不提。

就连剧中革委会让叶文洁签字的告发材料，也不像原著一样会波及两弹一星元勋，而是只提到父亲一人，其他的波及者统统砍掉。

这是腾讯版《三体》中绝对看不到的节奏明快的高效叙事。当然，也极尽功利。

网飞版《三体》第一季，融合了原作三本书中的内容，《三体》第一部腾讯版用了三十集表现，网飞则压缩到了五集，在这五集里，网飞在均衡分配全球受众的肤色性别比例的同时，高效地交代了原作中横跨三本书的主要人物，将他们的人格打散重排，重新编织了他们的关系。章北海和罗辑、程心和云天明都提前出现，人物性格也有所调整。

这种改动，虽然没有了原作中主要人物在浩渺世界中孤独自处的感觉，却也有效地放大了人物之间的冲突和化学反应。不得不说，对于程心和云天明两个人物，网飞的塑造更加立体，情绪的展开也更加自然。

尽管大幅压缩，第一季的主要内容，仍然来自原作中的《三体》第一部。

相比起后两部梯级上升的宏大场面和大开大合的想象，《三体》第一部原作里激动人心的恢宏场面登场很晚，大部分时间里，它更像一个带有特殊时代伤痕的悬疑惊悚作品。

第一部里，大约一半的故事发生在过去，人物在当下关键时刻的选择，无不是对自己过往经历的下意识回应，他们的行为也脱不出笼罩自己这代人的沉重惯性。事实上，过去才是《三体》第一部的中心，现实部分则是过去的余波，三部曲里中国时代背景和中国人的性格特点，在第一部中表现得最明显，书中甚至无意识地袒露出中国人特有的思维惯性和弱点，比如对大一统和治世明君的隐秘企盼。

刘慈欣的行文常能看到毛选的影响，他某些思维方式，比如将危机面前的群体不带感情地划分派别，也能看出他少年那个时代的印记。

而这些都带有一定的地域性门槛，对网飞来说，为最大程度地扩大受众，《三体》第一部必须做不少的删减。

大陆不是网飞的目标市场，网飞的改编策略是弱化原作的中国地域属性，让世界上没看过原著的人也能顺利接受。首先试图规避的，是《三体》的中国式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在原著中体现最明显的人物，是第一部中的叶文洁。

叶文洁是三部《三体》故事的引子和第一部的主线人物，书中，她遭遇过多次幻灭和背叛，但她对世界的情感并非只有恨意。

黑五类叶文洁在红岸基地日复一日的宇宙噪音中突然发现外星信号，无异于在循规蹈矩中溺亡之前抓到最后的稻草，这意味着改变一切的希望，打破无可救药的旧世界、用更高层次的科学改造现实的可能性。为使自己的发现不被他人利用，她不惜杀害政委和丈夫。

然而最终，她听到日夜企盼的三体人亲口讲道，民主是三体文明中存在时间最短也最脆弱的政体，摧毁它只需要一次短短的乱纪元。这大概是命运开给叶文洁的最大的玩笑。她以一种中国人绵延上千年的臣子思维，希望更强大的支配者统治自己，却没想过等来的可能会是同样压迫和毁灭。最终，她只能远远望着天边「人类的落日」，无言地告别这个世界。

而上述这个人物的复杂面向，在剧集中统统没有出现。叶文洁被缩减为一个纯粹的功能性角色，只有执拗的对社会的怨恨和失望。

刘慈欣作品中最鲜明的特点，那种对技术的信心，对科学细节的推演和脑洞，也在网飞的改编中统统散逸。演算和公式都被高效地转化为视觉刺激，渐次揭开谜底的过程被直接呈现为结果。

作为一个仍在享受科技红利的后发国家，《三体》成书时的中国，科学仍是一个正面的词汇。《三体》原作那种庄严而厚重的质感，阿瑟·克拉克式的古典叙事，原本有希望在西方观众中唤起似曾相识的陌生感，网飞却着急地套上当代观念，申明政治正确，借女汪淼之口表明，当下社会，更应当担心科技的反噬。

科学并不能解决科学带来的问题，反而可能会不受控地被利用。而能够消解这些问题的，只有最切近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于是，技术至上的刘慈欣作品，内核被替换成了典型的美式价值观。Family的价值远高于所有物理学理论和宏大的叙事。

剧中主要人物，不是各自在自己的领域为渺茫的人类文明而战，而是出于对各自朋友或亲人的牵挂，不得不介入到与三体人的对抗之中。

网飞版「三体」游戏中，程心屡次试图去拯救的那个小女孩，是童年的杨冬，程心进入这个游戏，只是为了找到导致杨冬离世的蛛丝马迹。这让原著中通过游戏探究三体运行规律的行为，带上了更直白的温情。

就这样，网飞将《三体》从直男工程师科幻变为了亲情奇幻故事。

剧中关乎星球命运的重大决策充满了奇幻色彩。决定全人类生死存亡的方案手到擒来，从不纠结流程和跨部门协作，人物的决定不由分说，而且不必考虑逻辑和严谨性。

本应多国协作应对的外星入侵威胁，在第一季中被简化成了韦德团队和牛津五位同班同学独自面对的任务。这些科研人员在剧中几乎没有做过科研，在恋爱和伤春悲秋之余，突然将世界扛在肩上。他们不像科学家，倒像是群不修边幅却各自身怀绝技、应对邪魔入侵的魔法师。

这种意义上，网飞的《三体》与惯常的超英故事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话说回来，《三体》这个中国人书写的故事，讲述的是后发文明在先发文明的科技压制下艰难的自我保全和反抗，在当今这个科技封锁的年代，或许会有种影射现实的意味，而将之转化为老少咸宜、不带来任何思想包袱的超英故事，更能改头换面，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安稳地落地。

写到这儿，想起《三体》第一部里那句著名的话，「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怦然落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不过网飞版《三体》带着它瞻前顾后的保守考量落地时，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嘘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