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卖菜女阿七的爱恋不见华丽只见悲凉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记得是正月十五那天，日本徽商协会在东京目黑雅叙园酒店举行2024年新春年会。从山手线城轨电车目黑车站下车，经过高高低低上坡下坡的小路，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我突然情不自禁地唱出了那耳熟能详歌曲中的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同行的家里领导笑眯眯地问我：“你又想起谁了？”我告诉她：“快到了！快到了！” 边问边走，边说边走，进入目黑雅叙园酒店院内，马上就看到了它——阿七之井。

说起来这个阿七，在日本江户时代历史上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草根女性”。她出身于江户城内一个果蔬店（日语称为“八百屋”）。青春时代的1683年1月25日（天和二年十二月十八日），一场来势凶猛的火灾发生了，她和家人以及周围的邻居都到附近的寺院——正仙院避难。谁承想，就在这个期间，阿七与寺院里打杂的小伙计生田庄之介——小名“吉三”擦出了爱恋的火花。有人说，异性在危难中容易产生爱情；有人说，异性在压抑的刺激下容易产生爱情。对于来自心理学家的这些“爱情说”，是无法较真的，但阿七在火灾避难后回到家中，脑海里却总是闪现着“吉三”的身影。那份情，那份力……

阿七盼星星、盼月亮般地期盼能够再次与“吉三”相见、相依、相偎。但在封建时代的江户社会，这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处于“恋爱脑”状态的阿七，希望把那个瞬间变成永久，自认为智慧总比困难多，想来想去，决定放火燃烧自己的住家，这样就可以因为“火灾”再次到正仙院“避难”，就可以再次见到日思夜想也来“避难”的“吉三”。

看到这里，我猜想许多读者都会不屑地说“阿七的脑子被驴踢了”。

如今这个时代，找爱情至上主义者，比抓特务还难。但阿七是行动主义者，她真的放了这把火，《天和笑委集》称这是一场小火灾，而许多书籍都称这是江户时代“明历大火”之后的又一场重大火灾，在那个寒天腊月，火助风势，风助火威，三分之一的江户城域都被阿七这把“爱情之火”焚毁了。

最后，阿七没有能够如愿，不仅没有能够和“吉三”相拥相抱，还因“放火罪”被抓起来，在今天位于东京品川的“铃森刑场”被处以火刑，活活的烧死了。

一把爱恋之火，引发一次家庭纵火；一次家庭纵火，引发一场江户城火灾；一场江户城火灾，引发一起火刑的严罚。从那以后，以井原西鹤的小说《好色五人女》为起点，净瑠璃、歌舞伎相继将其搬上舞台。多少年来，日本的浮世绘、文乐、舞蹈、小说、相声和电影、话剧、漫画、歌曲中都有“阿七的故事”。

我凝神再次跳跃式地阅读目黑雅叙园酒店院内“阿七之井”的解说牌：“果蔬店的女儿阿七，暗恋寺院内的小伙计吉三，为了再见他一眼，放火烧毁了自家住宅，最后在铃森被处以火刑。阿七死后，吉三在明王院剃度为僧，戒名‘西运’，并执一万日修行，即连续一万日往返于目黑不动与浅草观音之间，来回十里路。每次出发前，都会心里念着阿七，并以冰凉的井水灌顶，因此这口水井叫做‘阿七之井’。”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日本作家太宰治在小说《叶》中写的：“我至今还记得奶奶给我讲的《八百屋阿七》的故事。当时我十分感动。奶奶还常常戏谑地叫我‘吉三’，令我十分开心。”

在这里，我没有看到爱恋的华丽，却看到了爱恋的悲凉。（2024年3月19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