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她》：苍白的疼，顺拐的爱

注意：本文有严重剧透

本周末上映的电影《灿烂的她》，翻拍自豆瓣8.5分的韩国高分电影《季春奶奶》，虽然很多时候一听翻拍总觉得可能不太妙，结果一看电影，还真是不太妙。

《灿烂的她》海报

说不妙，并不是说这部电影是“烂片”，只是有这么好的原作基础打底，改编却走向了平庸，甚至有些不伦不类的大杂烩电影，多少还是令人遗憾。

《灿烂的她》讲述了惠英红饰演的奶奶意外与刘浩存饰演的“孙女”失散十二年后重逢，祖孙二人从生疏到彼此依偎，相处期间，她们身上的秘密也逐渐被揭开，两个苦难失意的女性在阴差阳错中相互救赎的温暖故事。

《灿烂的她》剧照

故事的主线与韩国基本一致，其中不少桥段高度类似，比如一开始的小卖部鳗鱼换彩色蜡笔，令美术老师发现女孩画画天赋的口红作画，在海底向光而行的“告白”画作，录音机里磁带的自白和奶奶临终时喊出另一个孙女名字的场景。

同时，也能看出创作者试图加入更多的本土元素，甚至是时代特征，比如女主的“犯事”是通过网络直播卖假减肥药，又比如通过乡里乡亲七弯八拐的人际关系，攻克家长群解决女主因“名声”问题面临的入学矛盾。

且不说那些表面且意义不大的本土化改编并不高明，引入网络直播卖货这样极具当代感的方式强调了时代科技的进步，学校的矛盾，把进城参加美术比赛改成为高考考美院作准备，这些需要经历严谨流程的设置，都让“错认亲”事件在当下社会发生的合理性显得难以立住。

更大的改动，发生在人物的心理动机上，而且几乎是关乎人物内心底层逻辑的改写，这一部分的改编堪称失败。

《季春奶奶》中的慧智，作为一个不良少女是自洽的。她的人物成长线，从“仙人跳”犯了事需要躲风头，看到和自己名字相同的寻人启事主动送上门，之后在奶奶的温暖和鼓励下，重新感受到关爱的“光”，继而内心逐渐获得挣脱黑暗的力量。

《季春奶奶》海报

而国产版中刘浩存饰演的孙女嘉怡，则是因为意外躲进冷藏车，被动地被带到奶奶身边。不仅没有了主观上的欺骗意愿，甚至连戳破谎言的亲子鉴定，都是嘉怡自己主动拿着奶奶的头发去做完告知的。

和这种主动性一样被掩盖的，其实是少女“恶”的一面。刘浩存原本有机会在这部片子里呈现一些更复杂的表演层次和人性面向，一个自幼不被善待，被父亲换身份骗保，被赶出家门后还要靠做各种违法勾当帮他还赌债的厄运少女，无论经历和底色中都应有更复杂的一面。

《灿烂的她》剧照

如同原版中，偷窃、诈骗，之后和几个狐朋狗友相约逃窜流亡，都是真正的叛逆，甚至是一种主动的恶。而在《灿烂的她》中，刘浩存终究还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前期的犯错都是出于被暴力混混控制的不得已，原版中轻车熟路的“仙人跳”自是不适合，在改编版中，被逼穿性感内衣出镜直播，也得拼死反抗。导演通过暴力殴打，拍摄裸照威胁等镜头一次次强调女主的“被逼无奈”；包括之后她在学校里表现出的“拽姐勿近”和面对美术老师“只看得到阴影看不到光”的责备，四十五度仰角三秒落泪的丝滑，都是满满青春疼痛文学的苍白。这本是个讲述光与阴影的故事，得阴暗底色足够暗，射进来的那一缕光，才分外及时动人。

《灿烂的她》剧照

而奶奶这边的改动，同样是根本性的。原版中一个重要的反转是，奶奶早就发现了孙女是个冒牌货——小时候，慧智和奶奶曾有过“是天空宽阔，还是大海宽阔”的对话。祖孙两人的默契一直是“大海比天空宽阔”，而当重逢后奶奶问恩珠同样的这个问题时，恩珠几乎是生理本能般回答了天空更宽阔。但奶奶并不揭穿，一样鼓励温暖着恩珠，告诉她：“就算生活再辛苦，只要有一个坚定的伙伴就可以了，这便是人生……我愿意做你的伙伴。”

因此，对于奶奶来说，她早已不再执着于找孙女，早就将爱给了另一个陌生而无助的孩子，也就契合了结尾让人绷不住的催泪告别时，她说的“感谢让我在孤苦人生的最后遇见了你”。这是两个不幸灵魂的双向救赎。

《季春奶奶》剧照

而《灿烂的她》却舍弃了这一设定，奶奶一直相信归来的嘉怡是自己真正的孙女，之前所有的爱，是出于真正的祖孙亲情的动机，是一种“顺拐”的爱。原作中那个“坚定的伙伴”富有深意的金句，也只能变成“奶奶陪你一千年”的平庸煽情。

《灿烂的她》剧照

对了，对于奶奶这个人物的潦草改编还在于，放弃了对她“海女”身份的刻画。原作中，因为有这样的具体的身份，“失孤”后她所经历的不易与艰辛，都能转化为更加具体的生活质感。

因为奶奶是海女，女主在《告白》的画作中想象着和奶奶一起下水，在海底和幼年时的小姐妹一起被奶奶牵引着一起向着有光的画面游去，这幅画才有了主题升华的意义，也与全剧核心“大海与天空”的秘密相关联。而《灿烂的她》中，既然完全没有展现和画作意义相关的情节，却还是呈现了一模一样的画面内容，无论对于片中人物还是看电影的观众，这个泪点都有点不太成立。

再说电影语言的部分，韩国原版的节奏是温情的娓娓道来，扎实的生活细节流淌出对于人生困苦境遇的慈悲，天伦人常中走一遭，又带着世事无常的残忍，剧情里有三翻四抖的反转，又都随剧情举重若轻地自然发生。

而国产版的改编中，明明是个温情的故事，却强弩着加上了各种刻意激化戏剧矛盾的手段，配合着与整个故事调性并不搭调的明媚镜头语言，快速剪辑的特写镜头，配上各种强情绪的音乐，时不时给观众一种仿佛在看犯罪悬疑片的割裂感。

《季春奶奶》中，奶奶是个海女

《季春奶奶》中，围绕奶奶这个人物描摹的许多饱满细节，诸如辛苦劳作的场面，一把年纪还要出海下水，长年累月被海风吹被烈日晒的粗糙感，因为贫穷而鞋子开洞的特写，因为失去过的撕心裂肺，以至于孙女回来后每时每刻紧盯的恐慌，还有再度失去孙女后陷入无助而混乱的生活状态……

这些动人却并不推动戏剧性情节的笔墨，在《灿烂的她》中被换成了更靠近类型叙事的各种犯罪动作，紧张的追逐、激烈的暴力、一次次的催债，甚至奶奶为了帮孙女拿回照片去和小混混拼酒的桥段，从演员表演到镜头语言的使用都拍出了点喜剧质感……要不是惠英红的演技撑着人物，观众甚至很难信服这样的人物关系和境遇能够成立。

《灿烂的她》剧照

除了故事本身，这部电影还有一大看点，当然是惠英红和刘浩存这样的老少配能带来怎样的火花，老戏骨能够带得动“小白花”的演技。其实从观感上来说，两个演员都有些太漂亮了，这种美丽，让人有点难以进入这段苦痛人生。

导演极尽煽情的拍法，几乎是要榨干演员的“最后一滴眼泪”，尤其是刘浩存，从撕心裂肺的哭喊到眼含热泪的朦胧，从站在船头迎风流泪，到轻蔑苦笑眼泪吧嗒说掉就掉，花式落泪没少出招，而且每一种哭法都能哭得那么好看。

最近在各种宣传中，已经能看到惠英红各种褒奖刘浩存的演戏天赋，但怎么说呢，不是会哭就等同于演技啊！当然，还是觉得导演的责任更大一些，摄影师出身的导演，似乎无法跳脱把人物拍得好看的执着，但这么单薄的好看，实在不是电影该有的质感。

《灿烂的她》剧照

这部电影在最初开拍时叫《穿越黑暗的我》，显然这个“我”是孙女的视角，而《季春奶奶》则更聚焦在老人的身上。这大概能够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对于奶奶的设定没有原作来得扎实。

当然，电影的结尾还是成功地煽哭了我，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的场面天然带着某种催泪密码，加上演员和音乐一起卖力的劲头，很难让人扛得住。没有原作对比的话，可能它也算部有曲折情节、能感动人的及格之作，但珠玉在前，这样的改编实在是无法令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