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陈思和：西部吹来健朗的风——读董立勃新作《尚青》

春节里读了一部董立勃新发表的长篇小说《尚青》（载《收获》2024年第1期）。徐大隆先生特意向我推荐说，这是一部来自西部的大作品。对于大隆的艺术感觉，我是信任的，20年前我担任《上海文学》主编，主张推动西部地区文学的东进，大隆是我那个时候最得力的助手。经过他的穿针引线，《上海文学》连续推出"宁夏三棵树""甘肃八骏"等西部文学专辑；新疆作家董立勃的作品也是由徐大隆推荐给《上海文学》发表的。当时有不少人称赞我"支持"了西部作家的创作，其实，我心里所认定的，是西部优秀作家们有力地支持了《上海文学》。西部吹来健朗的风，终于进入十里软香的上海滩。我是真心认同西部文学硬朗、健康的美学风格，希望上海作家也能够写出气势磅礴、浑然厚实的大作品。
关于这部《尚青》，据作家自己介绍，原来小说初稿写到30万字，不仅写了主人公尚青的一生经历，还穿插了汉代名将耿恭在西域坚守石城抗击匈奴的故事，后来几经修改，砍掉了那条历史叙事线索，也砍掉了尚青的后半生经历，精简到16万字的现在规模。但即使作如此处理，小说的浑然风格依然不弱，或显得更加精悍。故事讲的是一个西域普通汉族女子的传奇经历，说其"传奇"，是经历了婚前惊变、探狱救夫、入乡任教、开枪杀人、陷害仇人、灵魂救赎……跌宕起伏的人生就像一部精彩的电视连续剧，这一集过去了，还不知道下一集又如何惊起。历史名将死守西域的复调结构改变了，但叙事细节中还是留下了新疆奇台县布拉可村石城子监狱的种种蛛丝马迹，成为一个隐喻：现代的西域汉人正是千百年来一代代屯边军人留下来的后裔，包括布拉可村的村民、吴老爷子、尚青的父辈等等，他们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军人基因，这就可以解释，尚青虽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民国女性，依然本能地用刀枪武器保护自己，甚至在暴力杀匪中体会血腥快感——这也符合"第二十条"，真血性不让须眉汉子。这是尚青不同于一般孱弱女子的地方，也是这部小说比较特别的好看之处。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说明这部小说的叙事风格，我想到了唐代边塞诗人岑参的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诗人要形容北疆漫天暴雪，用的却是暖暖的色调，以春风梨花来写寒风暴雪，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意象被糅合在一起，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强悍与妩媚杂糅的美学效应，是经妩媚修饰过的强悍。董立勃塑造这个民国奇女子形象，就是使用了这种大开大合的修辞手法。尚青初出场，不过是一个平凡、温柔的女学生，她接受过现代思想的教育，但思想还没有进一步发酵和成熟，与所有的平庸女孩子一样，她没有崇高的理想和家国情怀，满脑子打算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小日子。她的爱国行为仅仅是"参加了一场反对日本侵略中国的示威游行，并且在支援抗战的募捐箱里投进了一块银元"。可是结婚前夕爱人杜涛被便衣警察以莫须有罪名逮捕，关进了石城子监狱。从此监狱对尚青来说，就像卡夫卡的城堡，这是一个噩梦般的意象，她绕来绕去再也走不过去，人生就盘旋于此。为了寻夫以及每月探视，尚青毅然决然放弃省城的高薪工作，跑到布拉可村的监狱边上，当了一名乡村民办教师。她通过普及现代知识、培养乡村孩子，甚至用现代思想鼓励女孩读书，追求男女平等，为古老村落带来了一系列新文化革命效应；可是她本人的命运却被注定在这场冤案中消磨。监狱的噩梦象征不仅仅隔绝她与爱人的联系，还牢牢控制了她的精神意志，使她陷在复仇、陷害的狂想里。她胆大妄为想去行刺新疆王盛世才——这让我联想到托尔斯泰笔下的比埃尔行刺拿破仑，一样的不自量力，一样的幼稚可笑。还有就是陷害、举报她的爱慕者，也是一直在帮助她的好友程丰，害得程丰家破人亡，废残终身。虽然出于误解，但是为报复而告密陷害行为，本身就是心中恶魔作祟。在这里，人性就变得复杂了，尚青本来是受害者，纯洁的十二月党人的受难妻子，现在也变成了卑鄙的告密者和陷害者——为此她付出后半生的牺牲来赎罪，不过是求得灵魂的忏悔，这本身也是极其痛苦的。

图源：视觉中国

值得提一下的是，在董立勃的文学世界里，尚青的人格或为圣母或为恶魔，都是在一念之中完成的，没有太多的主观上的犹豫和内心斗争，这是西域女子的豪迈之处，也是董立勃提供给我们的强悍性格的典型。在另一边，作家又深到骨髓似的刻画了一个女子的饥渴本能与百结柔肠。尚青与杜涛，本来只是恋爱中的男女朋友，尚未婚嫁，但是尚青的心中，既然以身相许，就意味着决定终身，所以认准了要陪杜涛受苦受难。这种历尽磨难痴心相随的孟姜女式的东方女性原型，古今文学作品里似曾相识，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杜涛的被捕、越狱、逃亡、死讯等一系列的打击，尚青被陷入孤绝的境地，生理的自我折磨也成为一道肉体酷刑。慢慢这个人物的性格就复杂起来，不那么单纯。小说里有几次出现梦的描写，都耐人寻味，其中一个梦，类似杜丽娘梦到了柳梦梅，正要交好时，被一阵惊雷打醒。梦没了，留下尚青自艾自怨：她躺在床上想这个梦，越想越委屈，连老天都和她过不去，让她做个梦都做不成……写得凄美而绝望。这是一个西域女子的妩媚，妩媚既是豪迈性格的修饰，其自身也转化为干柴焰火似的暴烈。这是中国北方民歌里"老女不嫁,蹋地唤天"式的妩媚。在当代小说里还是很少看到的。
这样我们就能体会到小说里作为道具的那把手枪的功能。手枪无疑是暴力工具，但出自一个男人所送的礼物，又有了别样的含义，自然是暧昧的，含混的，充满了隐喻性。尚青作为西域女子，爱弄刀枪爱骑马，有侠女之风。作家为她设计了两个道具，一个是锋利的剪刀，后来帮助了杜涛的越狱；还有就是一把手枪，是她闺蜜的丈夫吴长明送给她的，吴也是她真正心仪的男人。剪刀虽然拯救了杜涛，也意味着了断；而手枪则成为男女性爱的替代。小说里三次写尚青与吴长明之间的交往，一次是教授开枪，一次是消灭狼群，第三次是在剿匪战斗中获得解救，都有着生死见血的生命交集，任何一个场景只要再推进一毫厘，也许就有生命开花的奇迹发生。但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手枪替代了男女激情的演绎。后来作家还是写了他们之间的云雨情，这一回手枪没有派上用场，被缺席了。尚青还是很单纯，她只是希望孕育一个生命的种子，但最终无果。尚青与吴长明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最后还要分析一下小说里出现的盛世才这个形象。作家在小说里用了两套叙事相交错的手法，一套小叙事讲述了尚青与三个男子的故事，还有一套大叙事作为背景，那就是盛世才治理新疆的历史。新疆在民国史上一共经历了三任军阀统治，杨增新、金树仁和盛世才，其中盛世才最为有名。小说叙事开始的1938年，正是盛世才携妻访问苏联，受到斯大林的热情招待，他还主动加入联共的年份。就从那时起，盛世才治下的新疆成为苏联与延安之间的交通枢纽，还为中共培养过飞行员。正因为信任盛世才，陈潭秋、毛泽民等大批中共干部才会驻疆工作。但是随着德苏战争的爆发和苏联意图换马，盛世才短短四年就变脸，改为投靠重庆蒋介石政权，与苏联决裂，进而杀害大批中共干部和进步人士。这些且不说，我想指出的是，小说叙事的前半部分，也就是杜涛被莫须有逮捕、尚青受尽磨难的年份里，正是盛世才与苏联的蜜月期间。作家高明之处，就是没有因为盛世才治疆的进步、上升时期而回避了尖锐的阶级矛盾和人民的实际生存处境。杜涛酒后醉语被定罪，导致了杜涛、尚青、程丰三个人的命运轨迹都被改写，这场乌龙事件与盛世才的反动统治直接有关，故而作家语重心长地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样就把大叙事与小叙事交集起来，讲了一粒灰沙是如何变成一座山的。

陈思和，复旦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一级教授，文学评论家

　　作者：

文：陈思和 图：视觉中国 编辑：周怡倩 责任编辑：朱自奋

转载此文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