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寿千年：开化纸在古籍修复等领域的应用

“你已被本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凭此通知书入学报到。”泼墨挥毫，颇具君子风的小楷落于洁白如玉的纸面。去年夏天，由百年名校复旦大学发出的3000余份古韵悠然的录取通知书，成为众多学子十年寒窗苦读最美好的礼物。

这可不只是一张简单的录取通知书，它承载了古法造纸工艺与复旦先进科技，所用的纸张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复活”的开化纸。

历史上的开化纸

开化纸又称“藤纸”“桃花纸”，是中国造纸术的精粹。这种纸张有着悠久的历史，始于唐宋，盛于明清，以其薄如蝉翼却坚韧挺括的特点风靡朝野。开化纸的纸张细腻洁白、帘纹不显、温软柔润，因其耐老化、寿命长而成为明清时期最名贵的宫廷书籍用纸。在清朝时期，开化纸和开化榜纸被广泛用于抄写、刻印留存至今的善本书籍，如乾隆年间的手抄正本《四库全书》（北四阁），以及扬州诗局刻印的《全唐诗》等。然而，到了同治年间，由于战乱的影响以及造纸核心原料枯竭等原因，盛极一时的开化纸技艺逐渐没落。

复活“基因”

近年来，随着非遗保护意识的增强，开化纸的传承和发展得到了新的契机。2010年前后，开化人黄宏健（现为开化县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主任、开化纸技艺传承人）偶然间了解到开化纸的故事，便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走访江西、福建、安徽、浙江的古村落向老匠人请教，并阅读植物学、化学书籍，翻阅府志县志，尝试“复活”开化纸。

2015年，复旦大学六个学科专业人员组成的团队进驻黄宏健的工作室，并由中科院院士杨玉良牵头成立了院士工作站，开化县政府也拨付了专项经费，为开化纸的复活提供了重要的资金支持。团队主要开展三方面工作：

一是对开化纸文献、实物进行调查考证；

二是探索开化纸复原；

三是展开开化纸工艺研究、技术改良、纸寿研究等科学实验。

开化纸的生产与使用散记于各种文献和史料中，其中明陆容在《菽园杂记》中记录了开化纸抄造的全过程，共有采皮、浸料、煮料、打皮、舂捣、捞纸、焙纸、成纸共8道工序。因此，“复活”开化纸的关键是确定它的原料，找到“复活”的基因。根据综合分析，开化纸的原料应该是一种瑞香科植物——荛花，荛花富含特殊毒性，用其制成的纸能防虫蛀。复旦大学植物学家钟扬教授带领着团队走遍全国各地，重新找到了原材料——北江荛花。

然而，荛花野生资源严重不足，采集规范性差，加工处理缺乏标准化流程和指标体系。为此，钟扬教授带领成员开展科研攻关，对荛花品种进行多样性和遗传结构分析，逐步构建起以人工种植、组织快繁等手段为基础的造纸植物人工快繁体系。如今，开化纸核心原料荛花的培育和规模化种植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在位于开化村头镇的15亩荛花种植基地内，荛花种植第一年度成活率达到75%。

长寿“密码”

在“复活”开化纸的过程中，研究人员发现采用传统的工序从植物中提取纤维，纤维极易受到破坏，这样纸张寿命就会缩短，而且会失去温润如玉的触感。对此，团队中的谢守斌博士发明了“荛花树皮纸浆无损漂白方法”，这便是“复活”开化纸能够长寿的“密码”。该发明用漆酶将荛花韧皮纤维漂白至远超宣纸的白度，不需借助漆酶以外的化学药品或后续再漂白处理，漂白纸浆的过程不会产生造纸黑液,亦不会产生氯酚化合物,为零污染的绿色环保生产方式。所漂白的纸浆中决定纸张寿命的关键因素——纤维素聚合度完全不降低，成纸的寿命长，强度高，可保证开化纸千年不朽。

在复旦大学高分子材料、化学、生物、古典文献、文博等多学科的联合探索和支持下，经过几年的科研攻关，团队明确了开化纸的起源、造纸工艺、植物原料和纤维特性，成功研制出了1.6克/平方米的超薄修复纸。其纸性已与古代开化纸高度接近，模拟老化试验数据表明，纸张寿命达到近3000年。

应用场景

截止到2023年底，开化纸已申报了6项发明专利，细分出20多个品类，每年产量两三万张，不仅适合古籍修复和雕版印刷，还可用于书画创作。

古籍修复

目前，日本已成功制造出既有手工纸品质，又有机制纸高标准定量的“传统纸”，通过工业化印刷机对古籍进行复刻，延续千年荣光。然而，国内这一领域几乎还是一片空白。据了解，目前中国高品质的现代纸采用的设备和纸浆大多源于进口，在手工纸领域，我国与国际第一梯队也存在明显差距。尽管我国是纸的发明国，但遗憾的是，当前真正优质的传统纸却产自日本和韩国。我国现存古籍约5000万册，其中1500多万册都在加速氧化和酸化，损坏严重。对于这些中华古籍的修复，必须使用国产的传统手工纸，毫无疑问，开化纸是最适合的。使用开化纸修复古籍可以达到不着痕迹的“修旧如旧”的标准，不仅古籍纸张强度提高了，且能维持很长时间，无需保护机构反复进行维护。

雕版印刷

除了古籍修复和保护，开化纸的第二个重要应用就是善本再造（雕版印刷）。普通的纸张一般只有20年的“寿命”，造币用纸寿命也不过四百年，国际上主流使用的文献档案用纸，一般只能保存几百年。而开化纸可以保存两三千年，可大大延长文献资料的保存时间，甚至使纸张成为仅次于石刻的信息长期存储载体。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正在研发可与高速印刷相结合的开化纸，希望将它用于文献档案，以大幅延长其保存时间。

书画创作

除此之外，开化纸在艺术领域也有着广泛的应用。由于其独特的纸张特性和历史渊源，开化纸成为艺术家们创作的重要载体之一。在绘画领域，开化纸的温软柔润和自然色彩备受画家们的青睐。一些画家甚至将开化纸视为中国画中的“画布”，用其创作出具有独特韵味的作品。开化纸还被用于制作版画、书籍插图等艺术形式，展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2019年，由国际邮票雕版大师马丁·默克设计、开化纸印制的雕版凹印作品《帆船》，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邮展上隆重登场。近百年来，中国传统纸从未以铜版画作品亮相于国际舞台，开化纸作为中国传统手工造纸的“新秀”实现了“零的突破”。

总结

“复活”开化纸最大的意义，在于借助手工纸这一载体，以保存和延续我国悠久的历史文化。我国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等机构现存有大量古籍资源，这些纸质文物瑰宝如同年迈的老人，要延长其寿命，开化纸无疑是最佳选择。

另外，“复活”开化纸除了出于中华文化的传承，也包含着世界纸张最前沿的需求。前些年，当西方高标准纸张传入中国，大大压缩了中国传统纸张的生存空间，现在中国传统纸张又重新受到国际关注。未来，“复活”的开化纸必定会成为古籍修复、雕版印刷、书画创作等领域的中国传统纸代表，经得起实践和时间检验，走向世界最前沿，成为信息长期保存的重要载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