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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丨凌晨,从高楼火灾中逃生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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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如果算上妻子肚子里的宝宝那就是一家四口,窝在被子里不敢大口呼吸,用着同一条打湿的毛巾,等待救援。说起火灾发生后被浓烟困住出不去的场景,张嘉的眼睛红了。

凌晨五点不到,李建家的门“轰轰轰”被砸响。“打开门后我只看到一位穿紫色羽绒服的女性,砸完门就跑了。”这时有烟气窜进了屋里,李建意识到失火了。随后他带着妻儿以及74岁的丈母娘,摸索着从31楼往楼下走。

直到他们听到了在外面传来嘈杂声,原来是消防员正在喷水救援,这才意识到大家终于到达了1层。李建瞥了一眼,看到大量被烧得只剩金属框架的电动车,还有少量电动车冒着微弱的明火。

“我很感谢那位逃命还没忘敲我们家门的邻居,没有她提醒,我们不一定有足够时间及时逃生。”李建说。

2月23日凌晨4时39分,南京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到报警:雨花台区明尚西苑6栋发生火灾。据24日凌晨召开的南京市新闻发布会通报,截至23日24时,事故共造成15人遇难,44人在院治疗,所有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据通报,经初步分析,火灾为6栋建筑地面架空层停放电动自行车处起火引发,具体原因正进一步调查。

事发后,业主们对引发这次火灾的电动车多有讨论。据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报道,此前曾有明尚西苑小区业主通过媒体和网络等渠道,反映架空层消防隐患问题。另外,不少业主也认为,加强认知和自律也很关键。


图为明尚西苑小区6栋 澎湃新闻记者 袁杰 图

逃生

2月21日以来,南京持续雨雪冰冻天气。一岁半的儿子发烧了,张云夜里睡不安稳,时不时要摸摸孩子的额头温度。

2月23日凌晨4时50分左右,张云刚给孩子喂完了药,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突然,大门被人“轰轰轰”砸响,并听到有人大喊“赶快跑,赶快跑,失火了”。张云的丈夫李建也惊醒了,跳起来开门了解情况,“只看到一位穿着紫色羽绒服的女性,砸完门就跑了”。

这时,一股烟味窜进了屋里。“坏了,赶紧跑。”恐惧开始在李建心里蔓延,因为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层失火了,也不知道火势到底有多大。随后,李建带着张云和儿子,以及74岁的岳母,一家四口从31楼摸索着向下走。

走到大约27或28楼的时候,烟雾开始变浓,一口热烟呛进李建的嗓子里,火辣辣的。他们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了八九层,烟雾开始变小。李建催着后面的岳母,“妈,快点走”。连续几句却没有得到回应,李建慌了。

他让张云和儿子在烟小一点的楼层等待,自己折回楼上去找岳母。

烟雾中,李建回到了25楼,看见岳母一边咳嗽一边挪着步子缓慢下楼,李建随后牵着岳母的手,加快速度向下,和老婆孩子汇合。

所幸,再往下走时,李建他们没有遇到更浓的烟雾。慢慢的,有不少业主加入了向下逃生的队伍,但没人知道到了几层。直到发现鞋袜都湿了,脚下都是灰烬和泥水,听到了外面一阵嘈杂声,是消防员正在喷水救援,李建意识到大家终于到达了1层。

他瞥了一眼周围,发现地面架空层大量电动车被烧得只剩下金属框架,还有几辆电瓶车冒着微弱的明火。后面还有人在大声追着问,“这是不是一楼?”“外面能不能出去啊?”

此时已经是5时30分。李建跑到小区广场,回头看6栋,发现28和29楼仍在燃烧,火势还在向上蔓延。“我很感谢那位逃命还没忘敲我们家门的邻居,没有她提醒,我们不一定有足够时间及时逃生。”李建说。

张嘉和妻子李宁以及13岁的儿子住在6栋25楼。怀孕已经14周的李宁,最近睡眠一直比较浅,23日凌晨不到5点,她被一阵“噼啪”声吵醒,还闻到了一股烧焦味。起初她以为是厨房电器短路,赶紧推醒了睡在身边的张嘉去排查。

厨房并没有明火,窗外却飘起浓烟。“这是楼下着火了啊。”张嘉赶紧叫醒了住在次卧的大儿子,准备下楼。

刚打开家门,浓烟便窜进屋里,房间内视线顿时变差了,这让张嘉不敢贸然下楼,于是决定全家回到主卧,紧闭房门,一家人窝在被子里,用一条湿毛巾捂着口鼻,等待救援。

然而不一会,李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张嘉还是决定冒险一把,借助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源,牵着老婆儿子的手摸索着出门。

走到楼梯口时,他们发现有六七个人正聚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伸着头在大口呼吸没有烟的空气。所幸,浓烟没有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飘。

赶紧下楼。张嘉带着家人继续往下走,突然发现儿子是光着脚出来的,于是就把自己的鞋子脱给了儿子穿。张嘉说,整个逃生过程很安静,楼梯里没有人疯狂逃窜,“但是我的手心都是汗,每走一步,就会觉得希望更大一些”。

直到光着脚实打实踩在1楼地面,张嘉的双腿止不住发软。

事发楼栋居住密度较大,中上楼层损毁程度尤为严重

架空层电动车起火

李建父母家距明尚西苑仅3公里。火场逃生后,李建他们去了父母家,才发现衣服已被熏得焦黑,1岁半的儿子鼻子和嗓子里有很多黑色凝结物,自己也陆续咳出黑痰。“头发连续洗到第四次,洗下来的黑水才开始淡了一些。”李建告诉澎湃新闻。

张嘉一家从楼上逃下来后去了附近的明基医院。经过系列检查,妻子李宁以及肚子中的宝宝都没有什么大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在记者面前,张嘉反复念叨了好几次。

在医院和宾馆,业主们对引发这次火灾的电动车多有讨论。王薇是6栋5楼的业主,今年37岁,平时和丈夫一起做建材生意,在明尚西苑小区已经住了快十年。平日里,她和老公各使用一辆电动车出行。2月22日晚,南京下雪,担心电动车被淋到,王薇将电瓶车停在了有房梁遮挡的架空层里面。

明尚西苑6栋1单元每层6户,2单元每层8户,楼高34层,共有400多户居民。“保守估计,我们6栋居民的电动车数量至少有500辆。”王薇说。

据应急管理部2021年发布的《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高层建筑的公共门厅、疏散走道、楼梯间、安全出口等场所,都禁止电动自行车停放或充电等行为。为了不让业主将电动车带上楼充电,同时又能解决业主们的电瓶车停车、充电问题,小区物业在每栋楼的架空层安装了充电设备,此前多用来健身、休闲的架空层,也就成了该小区业主停放电动车的主要场所。

国家标准《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显示,架空层是指采用结构支撑且无围护墙体的开敞空间层。澎湃新闻记者2月24日在明尚西苑小区走访发现,该小区多个楼栋的架空层仍停放有大量电动车。负一层非机动车停车场也停了不少,但没有架空层密集。有业主向澎湃新闻表示,不带上楼的话,那么将电动车停在架空层确实是最方便的。

然而事实证明,架空层停放电动车也有消防隐患。据央视新闻报道,江苏省消防救援总队专家表示,本次火灾中,停放在地面架空层的电动车起火后,架空层直接联通了建筑内部的天井,形成烟囱效应,向上快速蔓延。

而且,架空层在消防方面往往也不像室内空间那样“戒备森严”。据澎湃新闻此前报道,有专家曾撰文表示,建筑专业将地面架空层定为室外空间,对是否设置火灾探测器,一般也是遵循建筑专业定义的室外空间,将首层架空层作为非火灾报警区域看待,主要理由是室外环境如风的影响等会导致火灾探测器无法探测,但在工程设计实践中会遇到一些进深较大、布局较复杂的架空层。文章认为,对架空层一概按室外空间处理缺乏足够依据。

此前,曾有明尚西苑小区业主通过媒体和网络等渠道,反映架空层消防隐患问题。“我们多次向物业反映,电动车停在架空层有隐患,建议物业或相关部门在架空层加装喷淋装置或在室外另辟区域设置电动车停车棚,但没得到重视。”有业主向澎湃新闻表示。

业主自律也是一方面。李建说,平日里乘坐电梯过程中,电梯门在不同楼层打开时,还是能看见有电瓶车停在楼道里,甚至挨着电梯边缘停放。李建曾提醒过一位在楼道里乱停放电瓶车的人,对方直接回怼“我交了物业费了,关你什么事情!”

有业主说,针对业主希望阻止电动车上楼行为并加强管理的要求,物业曾答复,“我有什么办法阻止别人推电瓶车上楼呢?”

事发小区多楼栋架空层内仍停有大量电动车

未来

明尚西苑小区位于雨花台区岱山片区,小区周边还有明尚东苑、义德西苑等多个高楼安置房小区,整个岱山安置房片区居住密度大、人员复杂。李建自嘲,“这里是南京有名的‘鸽子笼’住房片区。”

就在春节前,住在明尚西苑6栋30层的孙悦续交了2024整年度的租金,共16900元。五年前,孙悦租下了30层一套两居室,一次性签订了5年的合同,按年交租。

孙悦全职在家带两个孩子,老公跑运输,常年在外。孙悦住的房子位于6栋西侧,距离火灾中心点还有一段距离。发生火灾时,孙悦打湿了三条厚毛巾,带着两个孩子一路从30层跑了下来。

目前,孙悦一家住在政府临时安置的酒店内。她刚交了一年房租,如果不继续住会损失一万多块钱,心里很纠结,“全家就靠孩子爸爸辛苦赚钱,房东要是能给我退半年房租,我就带着孩子搬走了”。

2019年,王薇一家在房价高峰期花费近150万买了明尚西苑的这套两居室,月供近5000。她显得乐观一些。“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我们大概率选择继续住。”王薇说,“不过,以后我会每天都在楼道里巡查,再看到有人推电瓶车进电梯或者在楼道中充电的,我一定会去严肃阻止。”

2月24日下午6时左右,安置了几十户6栋业主的酒店4楼电梯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持续的火铃声。

王薇面色凝重地怵在原地,不敢向前走,直到酒店前台工作人员过来说“这是有人在房间里抽烟,铃声响了,没事的”。

(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李曦_NN2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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