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水水,我的家族好像受到了诅咒。
我生活在一座大山的普通村子里,就是那种读书需要翻山越岭走两个小时的村落。这个村子并不是我们的故乡,实话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故乡到底在哪里。爷爷在炮火连天的年代的路上遇见了在逃荒路上和家人分离的奶奶。虽然爸爸妈妈一直说是奶奶不小心走失的,但我们都知道,她是自己跑的。每到爷爷忌日,她就会从早晨就坐在灶台前,对着墙角供奉的土地公碎碎念,说要将自己卖掉换粮食的父兄,说自己不知所踪的两个姐姐,说当时走烂了两双草鞋,才到了这座大山安家。
我们家住在这座村落的边缘,屋子旁边是杂草和土坡,村子里说那是乱葬岗,说我们是住在坟边的人家。因为我们姓唐,和村里人格格不入的唐。爷爷以前不姓唐,奶奶也不姓唐,但他们来到这里,就成了唐家人。这个姓是奶奶起的,她说以前的苦难都会过去的,接下来的日子会像白糖一样甜,过年时雪白的砂糖,是她曾经吃过最好的东西。
但她没能如愿过上砂糖般甜蜜的生活,在她生下我的叔叔后,爷爷便开始突然地消瘦起来,没撑过那一年就与世长辞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着编竹筐的手艺和坡子前那块小小的贫瘠的土地将他们抚养长大。姑姑说,她从前常常看到奶奶靠在灶台前哭,骂爷爷把她丢下,骂他们姐弟三人调皮捣蛋,骂这世道不公平。
我有记忆开始,就不常看到爸爸妈妈,他们搭上来村里收山货的车去城里打工了,每个月都托人寄钱回来,村子里只有一台电话,要跑到村子的另一边去打,我不能天天听到他们的声音。只有过年时他们才会回来,抱抱我,喊我心肝。爸爸会摸着我的头,叫我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妈妈会把我抱得紧紧地,说他们对不起我,没能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当初爷爷奶奶把鞋都走烂了要进大山里来,现在我却要走出去。
我是被叔叔带着玩大的,他会带我去河滩边钓鱼,鱼竿很长,村子里的土路很难走,他把鱼竿高高地举在肩上,后面的钩子一晃一晃,我一边提着桶注意着别摔进小坑里,一边躲避着摇晃的钩子,紧紧地跟在叔叔后面,他说我像村长家看门的小黄狗。叔叔没有什么耐心,总让我看着鱼竿就自顾自地走开,我有时候会偷偷跟在他后面,他躲在草丛后面放水,汩汩的水声过后又吹着口哨去用树枝够树上的野果。不知道为什么,叔叔去过的草丛会吸引来成群的蚂蚁,我怀疑叔叔那时候背着我偷吃糖,但从来没有找到过证据。
小学的时候,有人上门求娶姑姑,那人是猎户的小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袋,走在路上会流口水,还会拽姑姑给我缝的书包。他们家说,只要把姑姑嫁给他,就保证我天天都有肉吃,还能给一笔彩礼让叔叔娶老婆。当时,叔叔堵着门口不让人进来,奶奶从屋子里拿着扫把冲出来,说自己绝对不会卖女儿,我悄悄走到那人身后往他脚下扔石子,让他狠狠跌了一跤。直到我走出大山,姑姑也没有嫁人,她一直是唐家的大女儿,我如母亲一般温暖的姑姑。
我有好好听爸爸的话,认真读书,初中到了镇上,月末才能回村里。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叔叔没有到门口接我,奶奶和姑姑也不在家。我坐在门边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只能听到村长家的大黄汪汪地大叫,等到我都快要睡在了门槛上,奶奶和姑姑才回来。她们说,叔叔的右脚没了,以后没办法好好走路了。他的脚在河滩被石头割伤后就一直没好,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抹上了些不知道什么来头的草药,今早起来发现脚没知觉了,喊了村里人用单车送去了镇里的医院,医生说感染病变了,要截肢。我不敢相信,我心中巍峨的好像一座大山般的叔叔会坍塌下来。医生还说,是什么糖病,我搞不明白,明明只有过年时候才有糖吃,怎么叔叔会得这样的病,难道他真的在草丛里偷偷吃糖了吗?
叔叔被背着回到家里的时候,村里的流言也开始遍布,说起爷爷的早逝,说起姑姑的不嫁,说起爸爸的外出,说起叔叔的截肢。有人说,是爷爷当初进村的时候执意要把家安在坡前,堵住了山神的家门口,这是山神给我们家的诅咒;有人说,是爷爷偷挖了坡里的宝贝,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是亡灵对我们的惩罚。
我好害怕,害怕我们家真的被诅咒了。村里渐渐没人跟我们往来了,说离我们太近也会沾上诅咒,叔叔之前在镇子上找的工作黄了,姑姑原本快要订下的亲事杳无音讯,奶奶又开始坐在灶台前哭。
于是我拼了命地想逃离大山,,靠着姑姑的一根根线,叔叔的一个个竹筐,爸爸妈妈的一滴滴汗水,走出大山,走出城镇,走到光怪陆离的大城市。我想,我这样应该就逃离了诅咒。我熬夜加班,兼职打工,想在这里站稳脚跟,争出一番天地来将家人们庇护,远离诅咒。但有一天我突然昏倒在了工位上,眼前刚开始发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想着:“原来走出了大山,我也逃脱不了诅咒”。
我被同事送进了医院,待我转醒时,医生诊断称我有糖尿病,这个名字好像带我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这才觉察到一直被我们忽视的真相,可能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病;而我却在村里人的流言与“诅咒“的阴霾下失去了去了解的信心。
在与医生的交流中,我才反应过来,这是遗传性糖尿病,爷爷的暴瘦,叔叔的脚,我的昏倒,都与它有关系。这不是诅咒,是对糖尿病的无知把我,把我们一直困在了大山里。我想,或许只要我早一点知道,叔叔就还是那个背着鱼竿大步行走的健壮男人,而不是如今坐在板凳上满脸阴郁地每天用手不停编织竹筐;或许只要我早一点知道,我们家就不会陷入诅咒的流言之中,被村里人孤立排挤;或许只要我早一点知道,姑姑就能嫁给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我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模样,很般配,但却在不幸晦气的指指点点下被硬生生拆散了。
我姓唐,和糖尿病绕不开的唐,我的前半生好像和甜蜜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在此之后,我希望能有多一个人了解糖尿病,少一份“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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