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西线僵局，直接在波美拉尼亚海岸登陆，费希尔的波罗的海计划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欧洲大国间已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和平时光。列强的总参谋部，都依据上一次大国交战的经验，幻想未来的战争将和 1870 年的普法战争一样，只经过一两个大会战便速战速决。一场持久战在经济上不可能也不胜负荷是普遍观念，也令毕其功于一役成为敌对双方在战争爆发时达成的唯一“共识”。

然而战争爆发后，各国都发现现实是如此残酷。1914年12月，经过边境战役、马恩河战役等几次机动作战后，西线完全转入阵地战，西线变成了400多英里长、连续的堑壕系统。这条战线从比利时海峡城镇新港开始，向西南伸展，在努瓦莱折向东南，经兰斯、凡尔登、圣米耶尔和南锡，然后再折向南面，到贝尔福以东的瑞士北部边界。

1914年西线作战最初示意图

为了打破陆上战场僵局并安抚公众的不满，英国决策层，特别是海军方面希望发动一场由海军主导的进攻行动。鉴于舰队决战方案暂不可行，那么两栖登陆作战就成为最好的海军进攻方式。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就主张在边缘地带对德国及其盟友发动一场两栖突袭行动，以打破战争僵局。

那么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英国应选择在什么地方开辟新战场? 英国陆军能否配合海军的行动? 是否需要从法国战场的英国远征军中抽调兵力?

当时，对于英国海军发动进攻性行动的方案主要有三个:一个是前第一海务大臣、时任海军部顾问的威尔逊提出的夺取赫尔戈兰岛以控制赫尔戈兰湾、监视德国海军行动的设想；一个是海军大臣丘吉尔主张的在博尔库姆岛登陆、对德国进行近程封锁的方案；还有一个是现任第一海务大臣费希尔提出的由英国海军运送俄国陆军在波罗的海的波美拉尼亚海岸登陆的计划，即“波罗的海计划”。

1914年8月北海主要海军基地

对于费希尔的计划，实际已经属于老生常谈了。1899年时任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的费希尔就曾考虑在未来的对德战争中对距柏林仅90英里的波美拉尼亚海岸发动两栖突袭。在1905年的摩洛哥危机中，他也曾主张派出海峡舰队前往波罗的海进行一次演习，通过在德国近海展示英国海军优势的办法威慑威廉二世的冒险倾向。1905年7月，在费希尔的要求下，英国海军情报局局长奥特利为帝国防务委员会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强调在未来的对德作战中必须开展陆海军联合作战，战时可由海军运送6万名陆军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登陆。在1909年3月23日的帝国防务委员会下属委员会会议上，费希尔再次提出在柏林以北90英里地区派遣一支陆军部队进行登陆作战的建议。

费希尔所期望的最理想的结果是：在海上，得知英国舰队运送大批俄军在波美拉尼亚海岸登陆后，德国不得不出动公海舰队驰援波罗的海，而在登陆舰队背后以逸待劳的英国大舰队则可以趁机在舰队决战中摧毁德国舰队主力；在陆上，防守西线的德军主力难以及时回援，俄军迅速推进攻占柏林，重演七年战争中让腓特烈大帝胆战心惊的一幕。

1760年10月9日俄军进入柏林

费希尔所提及的七年战争一幕是指七年战争期间的1760年9月俄军主力波美拉尼亚，同时派遣切尔内绍夫率领3万俄军奇袭柏林。由于兵力悬殊，普鲁士军队不战而退，俄军在1760年10月9日占领柏林。1760年10月12日，在得知普鲁士国王的7万援军正朝该方向前进后，俄军迅速撤离了这座城市。1761年俄军在波美拉尼亚站稳脚跟后与瑞典军队会合，准备共同对柏林实施突击。此时的普鲁士由于失去东普鲁士和南西里西亚，被切断了同波兰和波罗的海的联系，完全陷入困境。

按照费希尔的主张，英国完全有能力夺取波罗的海的制海权，进而运送一支俄国部队在波美拉尼亚海岸登陆，从而使得距此地仅 90英里的柏林处于俄军的打击范围内，以重演七年战争中普鲁士险些被俄国灭国的历史。即便难以直捣柏林，英俄联军也足以威胁德国东部的交通。

为了说明自己的计划很完美，他还特地举了克里米亚战争的例子。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国曾在1854 年计划派舰队掩护一支法国部队在波罗的海登陆，以同普鲁士军队协同奇袭俄国圣彼得堡。尽管这一计划因故未能实现，但英国向波罗的海派出的舰队牵制了大批俄军，迫使其无法南调。费希尔以此为例来说明自己计划的战略价值，并强调即便计划确实存在较大风险，但这一计划若得以执行将足以打乱德国整个战略部署，迫使其陷入孤注一掷的冒险主义当中，包括冒险出动舰队同英国海军进行决战等。

即便不会这么做，德国为防止敌人登陆而在波罗的海方向采取的大规模预防措施也将使它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离心离德。换言之，英国海军在波罗的海的行动将有效削弱德国进行战争的能力，如此看来，即便是冒较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费希尔还指出，对德国本土进行突袭将在德国民众中造成恐慌，从而有效打击德国的士气。

一战英军汽车机枪旅使用的6种车型，依次是卧式救护车、机动车间、燃料车、公共事业车辆、装甲车和联络车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计划的有利与障碍方面。

英国海军部分析，由于德国一直担心可能遭到英国袭击的地区是弗里西亚海岸和易北河口，而没有认真考虑过英国通过几乎被封锁的日德兰半岛水道进入波罗的海的可能性，更不认为它能在波美拉尼亚海岸登陆。因此，德国海军在波罗的海地区只部署了少量二线兵力以防御俄国海军可能的袭击，德军Ostsee东海分舰队（德国将波罗的海称为东海）拥有9艘巡洋舰（1艘教练舰）、16艘驱逐舰、4艘潜艇、5艘布雷舰和1艘炮舰等，与它对峙的俄波罗的海舰队则拥有5艘战列舰（1艘旧式）、10艘巡洋舰、70艘驱逐舰、11艘潜艇、6艘布雷舰和6艘炮舰。

如果由 600多艘专门设计的舰艇组成的英国舰队按照费希尔的构想进入波罗的海，足以对波美拉尼亚海岸构成威胁，同时有望为英国大舰队扫清障碍、打开通道，还能夺取弗里西亚群岛中的某些岛屿。如果行动成功，将引起德方的极大震动，特别是一直避免同优势明显的英国大舰队正面交战的德国公海舰队将被迫出港增援波罗的海方向。而它所面临的是由大批更适合在波罗的海活动的潜艇组成的庞大的英国舰队和广泛分布的未知雷区，这将使德国舰队处于一个非常困难和危险的境地。

即便英国舰队在登陆行动中损失严重，但损失的主要是专门为波罗的海作战而设计建造的舰艇，它们造价低廉且不需要配备很多船员，而且德国同样会在行动中损失大批舰艇。

波罗的海海域图

而英国海军部对于这个计划提出了四点批评

首先这个计划的本质是运用英国优势海军力量进行两栖登陆作战，而它选择的登陆地点距离德国心脏地带和工业中心太近，后者可以迅速动员其整个海军力量并调集重兵对登陆部队发起反击。在重兵布防的敌人本土海岸登陆和在防守薄弱且易于切断增援的敌人海外领地发起登陆作战，是完全不同的。换言之，这一计划面临的风险实在太大。

其次英俄联军要在波罗的海地区登陆并站稳脚跟，就必须有效封锁基尔运河和威廉港，费希尔没有提到如何做到这一点。因而计划有不少问题等待解决。

再次英国短时间内难以备足执行这个计划需要的数量惊人的水雷，而且不管英国布下的是什么水雷，德国都能很快扫清出口处的水雷，成功开辟通道。

一战意大利海军准备布雷

最后英国舰队要进入波罗的海必须通过一条30英里长、6英里宽的狭长地带，这一区域目前已经被德国密布水雷，而且此地距德国最大的海军基地基尔仅30 英里之遥。英国舰队在德国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通过危险重重的雷区，这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对于这个计划的批评者强调，即便费希尔设想的登陆所需的大批俄军可以从东线战场上抽调出来，在德国公海舰队被彻底摧毁或遭到重创之前，在波罗的海登陆无疑将是一场自杀性的大灾难。

让我们来看看各自海军主力舰队的实力。英国大舰队拥有20艘无畏舰、38艘前无畏舰、5艘战列巡洋舰、67艘巡洋舰、192艘驱逐舰和68艘潜艇，这还不包括英国海峡舰队与法国在海峡海军兵力。而德国公海舰队则编有4个战列舰分舰队、1个战列巡洋舰分队、4个巡洋舰分舰队，拥有15艘无畏舰、22艘前无畏舰、3艘战列巡洋舰（战争爆发后又有1艘交付）、25艘巡洋舰、137艘驱逐舰和24艘潜艇。

斯帕卡湾停泊的大舰队，左面为战列舰队，中央和右方是巡洋舰，前面正好1艘交通艇驶来

1914年10月30日，费希尔再次担任第一海务大臣。为准备波罗的海作战，在1914年11月3日的战争会议上，得到丘吉尔支持的费希尔明确提出建造一支由612艘专用舰艇组成的舰队。在612艘舰艇中，只有5艘战列巡洋舰和2艘轻巡洋舰称得上是大型水面舰艇，其余均为驱逐舰、潜艇、炮舰等更适合近海作战的小型舰艇。最后实际实施的造舰方案略有调整，但其中也仅有7艘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以及12艘轻巡洋舰，其余均为小型舰艇。

这一颠覆英国海军传统的造舰计划显然在很大程度上是费希尔个人影响力的产物，这些专为近海登陆作战而设计建造的舰艇在“波罗的海计划”夭折后都悉数被投入到了达达尼尔海峡作战中。

1897年的海军中将费希尔

费希尔计划建造的专用舰艇中，最重要也最为人所熟知的是三艘大型轻巡洋舰( Large Light Cruiser) 即嘘嘘级“勇敢”号、“光荣”号和“暴怒”号。 这型巡洋舰满载排水量2.26万吨，90000轴马力让战舰最高达到32节的航速。武备方面有4门381毫米主炮、6座3联装102毫米副炮和2门76毫米高炮等。为了考虑奥在潜水区域进行阅历共计，竟然有14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在装甲防护方面，显得非常寒酸，主装甲带和装甲隔舱只有51-76毫米、甲板19-38毫米，唯一防护到位的是主炮塔，前部330毫米、侧部179毫米、司令塔254毫米。

除此之外，费希尔还主持设计建造了大批浅水重炮舰、布雷舰、扫雷舰和登陆艇。其中，费希尔设计的登陆艇可装载 500人，他希望英国海军能大量列装这种装有摩托发动机的登陆艇，从而能一次将5万人送上滩头。到 1915年春，还有大批跨大西洋快速邮轮被改造成为布雷舰。

1916年2月竣工的HMS Courageous勇敢号巡洋舰

1915年1月25日，费希尔通过丘吉尔向首相阿斯奎斯提交了“波罗的海计划”备忘录。不过，更倾向于达达尼尔海峡作战且无意冒犯中立国的阿斯奎斯对“波罗的海计划”态度冷淡，他并没有将这一计划在战争会议中传阅。

阿斯奎斯也没有向费希尔征询“波罗的海计划”的细节，实际上是否定了该计划，而将达达尼尔海峡作战视为更好的选择。

不仅阿斯奎斯，财政大臣劳合-乔治、战争会议秘书汉基都更偏爱在近东发动进攻，甚至丘吉尔最后也放弃了波罗的海作战构想，转而积极倡导打击土耳其。

一战时期，控制达达尼尔海峡的土耳其大炮。土耳其在加里波利半岛共有100余门海岸炮

1914年 11月25日，英国战争会议在第一次会议中讨论了远征达达尼尔海峡的问题。按照丘吉尔的构想，如果派遣一支英国舰队进入达达尼尔海峡，将可以同时达到多个目的:第一，解除奥斯曼帝国对苏伊士运河的威胁；第二，直接为俄国开辟一条暖水航道；第三，诱使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和希腊加入协约国阵营；第四，鼓动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希腊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和阿拉伯人等少数民族发起叛乱；第五，直接对土耳其政府施压迫使其投降。

经过多方博弈，1915年1月28日，英国战争会议正式否决“波罗的海计划”，决定实施达达尼尔海峡作战计划。尽管“波罗的海计划”未能变成现实，但即便在达达尼尔海峡作战失败后，围绕“波罗的海计划”的争议也一直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