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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的北京中产,正在制造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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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多前,崇礼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北方小城。站在街上,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望去,一眼就能看到道路尽头的山脉。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城镇,如今却坐拥两个高铁站、四条旅游专线、七个大型雪场和数十家高星酒店。缆车、雪具店、马戏团、咖啡厅、夜店、酒吧、度假村……时髦的新事物和穿着缤纷雪服的人群不断涌现,构成了社交媒体上崇礼的新符号。春节假期期间,崇礼各雪场推出了不同的新春体验活动,比如非遗体验、舞龙舞狮等等。春节后,2023/2024雪季正走入末程,小镇崇礼依然人声鼎沸。冬天结束后,我们能否更清晰地看到这座小镇的未来?


北纬41度的崇礼,冬夜漫长。每个清晨,天才蒙蒙亮,人们便顶着寒风出门,匆匆解决早餐,径直冲往雪场。

这是一场滑雪爱好者之间的晨跑比赛,在他们的黑话里,被称为“顶门”——为了成为每天第一批划破雪道的人,享受被压雪机压成的崭新“面条雪”,雪友们摸黑起床,赶去缆车站排队。顶门的人太多,有时滑雪场不得不提前发动缆车。“太卷了。”扎堆在崇礼的雪友无不如此感叹。


清晨7:30的云顶滑雪场,天刚微亮。

群山环抱,毗邻北京,黄金纬线,独特的地理和区位为崇礼孕育出雪白的梦想,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申办则将崇礼的冰雪梦照进现实。进入后冬奥时代,崇礼的滑雪热潮才刚刚开始。

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冰雪旅游发展报告(2024)》指出,预计2023-2024冰雪季我国冰雪休闲旅游人数有望首次超过4亿人次,我国冰雪休闲旅游收入有望达到5500亿元。

乐于为爱好投资的年轻中产从北京出发,试图在220公里外的雪坡上书写另一种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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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在雪季

滑雪,一场无与伦比的游戏。

风在耳边呼啸,四周的景色快速变化,用身体的力量驾驭着雪板,御剑飞行般流畅地向山坡下滑去……持续数公里的沉浸式体验,伴随着多巴胺、肾上腺素、内啡肽的飙升,让滑雪玩家感到妙不可言。

速度带来快感,而控制速度则带来成就感。每一次与同伴切磋、磨练技术,都带给人突破关卡、打怪升级的快乐。“白色鸦片”,这是雪友们自嘲式的比喻。

在北京,周末放风的大厂人带上装备,从西二旗奔向崇礼,开始持续数月的“周末集训”。

2023年3月,在大厂做互联网产品经理的大曲被同事带着一起去滑雪,然后就爱上了这项运动。第一次在崇礼滑雪,她滑到筋疲力尽,瘫坐在雪地上。到了晚上,她全身肌肉酸痛,每次翻身都会发出“哀嚎”。尽管如此,她还是会选择在每个周末起早摸黑,去雪场苦练技术。

与恐惧的博弈是大曲遇到的第一个大难关。她滑的是单板,刚开始站上陡坡,她的身体总是因为恐惧而往后退,但滑雪时只有重心往前扎才能驾驭雪板。对于初学者,身体前倾地去主动迎接失重感,需要很大的勇气。


在雪道上练习的滑雪者。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学习与恐惧共舞:“我发现自己无法让恐惧消失,也无法把它攥在手里、完全制服它,我只能顺着自己的恐惧一起向下冲,像沙子一样向下流,一直流到山底去。”

每个诸如此类的小小进阶,构成了雪友的“成瘾剂量”。如今,大曲常常一个人去滑雪,几乎整个雪季的周末都泡在崇礼,成了公司雪友群里的“卷王”。去崇礼的路上,她会看网上的视频,分析自己的动作姿态。到了缆车上,总有陌生的雪友讨论着滑雪的技术要领,她就在一旁“偷师”,听听看有没有自己不知道的知识。

“太卷了。”说起在崇礼滑雪,新老雪友都会这么感叹,但同时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这样的氛围。躺平在职场,卷死在雪场,成了当下中国雪友的真实写照。

而另外一群感慨雪场有多“卷”的则是带娃滑雪的父母,如今,雪场上不乏四五岁便接触滑雪的儿童,也不乏花费高昂成本带孩子来异地集训滑雪的中产父母。

阿那亚拾雪川滑雪场缆车上的儿童滑雪者。


“滑雪从娃娃抓起”已然成为一种崇礼现象。18岁上下就拿到冬奥会滑雪项目金牌的谷爱凌和苏翊鸣,为中国年轻父母提供了灵感,冰雪运动成为中产家庭独辟蹊径的“卷娃”新赛道。社交媒体上,网红萌娃们几乎刚学会走路就踩上了雪板,滑雪成为国际学校学生在高尔夫、马术之外的新运动选择,青少年相关的专业培训和配套服务和产业随之迎来热潮。

选择带娃滑雪,既出于XYZ世代父母的个人兴趣,又满足了其对子女的多重需求。强身健体、学习一项技能、培养一个终身爱好、共度一段美好的亲子时光——兼备经济实力和教育投入意愿的家庭很难拒绝这样的选项。

为了培养未来的雪友,各雪场都推出了针对青少年的滑雪冬令营项目,万龙等滑雪场长期实施大学生、小朋友免费或优惠滑雪的政策,阿那亚拾雪川滑雪场更是主打儿童、亲子友好的整体环境。滑雪运动在中国的代际传承趋势已初现端倪。


雪场上的儿童。

人类的滑雪狂热始于何时?从历史上看,滑雪最初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居民的一种出行交通方式。人们将木板固定在脚上,用以在雪地移动和狩猎。中世纪时,这项技能被广泛用于军事目的。

18世纪中后期,工业化和城市化浪潮让滑雪跟随着铁轨进入阿尔卑斯山区,高山滑雪(Alpine skiing)随即成为该地区的一项冬季旅游休闲项目。1893年,英国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在《The Strand Magazine》杂志写了一篇关于阿尔卑斯山高山滑雪的文章,这项运动渐渐走进大众视野。20世纪初,滑雪已经成为精英阶层追捧的新潮运动。1924年,第一届冬季奥运会在法国夏慕尼举办,此后滑雪者的形象开始频繁出现在电影、杂志和广告宣传画中。

1925年奔驰汽车广告。


到20世纪后期,滑雪已经在欧洲成为一种流行的生活方式。旅行作家简·莫里斯描绘自己在欧洲的游历时,特意用了一节来写滑雪。她认为滑雪有一种“内在的优雅”:“滑雪的环境就几乎有一种永远靠得住的优雅,而运动器械也有优雅之处:滑雪板如此柔韧,头盔如此鲜艳闪亮……滑雪的动作也是优美的。勇敢的年轻人屈膝弯腰、弹性十足地猛冲下滑道的身姿无一例外地让我入迷,我永远看不厌那种特殊的步态——必须穿新款滑雪靴才走得出来,如同太空漫步,既像是跳舞,又像在走正步,而且伴随着引人好奇的吱嘎和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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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崇礼

2022年冬奥会后,去崇礼滑雪的人更多了。

数据显示,2022-2023雪季(2022年11月14日-2023年5月3日),崇礼共接待游客222.68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26.22亿元。而当前这个雪季,仅是2023年11月8日至12月31日这段时间,崇礼的旅游综合收入已达19.25亿元。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申办彻底改变了这个小镇。面对如今漫山遍野的彩色“雪人”、新潮的度假村餐厅和马戏团,人们甚至很难想象,这里不久前直到2019年才脱贫。在此之前,崇礼一直处于贫困县序列。“一条马路尽是坑,十字街头一盏灯”是当地人对崇礼的描述。2015年,官方统计的贫困发生率仍高达16.81%。


春节期间的崇礼县城车水马龙。

与欧洲相比,中国的滑雪产业起步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国人滑雪的历史只有短短20多年。与其他先天条件优越的雪区相比,作为后起之秀的崇礼并没有优势:风大、极寒、降水少,雪场大量依赖人造雪,经济成本极高。

回忆多年前第一次和朋友到崇礼滑雪的时候,阿那亚·崇礼项目总经理苑治宏说:“崇礼温度特别低,风又大,滑雪的时候加上风冷系数,体感温度特别低,滑起来非常不舒服。”

但崇礼与全球最具盛名的滑雪胜地有着相似的基因。这里地处北纬41度到43度之间的“冰雪黄金纬度带”,许多重要的滑雪胜地都分布于此,包括欧洲阿尔卑斯山、北美落基山、日本北海道和中国吉林长白山。同时,崇礼处在内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带,约80%的面积为山地,适宜开发不同级别的滑雪赛道;而寒冷则意味着这里的存雪期可长达150天。

受气候、地形、交通、基础设施等因素影响,中国的室外雪场集中分布在北方地区,而滑雪作为一项与旅游度假高度绑定的运动,雪场的开发和建设意味着一系列密集的资金投入,除了公路、铁路、城市基建,还要考虑酒店、公寓、度假村、餐厅、超市等一系列配套的商业资源和服务人员。

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北京的紧密联系是“制造崇礼”的重要条件。超两千万人口、4万亿GDP的北京给了崇礼做冰雪梦的底气,高铁将崇礼纳入首都一小时经济圈后,这里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北京居民周末度假的选择之一。

崇礼高铁站。→



←京礼高速。

“相比科罗拉多、北海道、长野和阿尔卑斯,崇礼距离大城市实在太近了,2019年底高铁开通后,从北京出发,只要75分钟,就可直达崇礼主要滑雪场山脚下。”资深滑雪爱好者张海律说,“以前去崇礼滑雪,要找雪友拼车,从东直门出发,路上花几个小时。现在下了高铁,走路就可以到达滑雪场。”

2015年申奥成功后,政策的利好和大量资金的注入弥补了此地的先天不足。缺水——打造蓄水系统,提前储水;缺雪——大量造雪机和先进设备随时待命;缺配套——京礼高速、高铁站拔地而起,酒店、住宅公寓与度假村也接踵而至。

进入后冬奥时代,崇礼的冬奥设施经过改造后投入再利用,并面向公众开放。云顶滑雪公园本是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单板滑雪等项目的比赛场地,而现在赛事专用的冬奥“同款”成为打卡胜地,所有雪友都可以体验其U型场地、坡面障碍技巧等改造后的赛道。


阿那亚·崇礼圣诞季装扮。

这是后冬奥时代的第一个完整雪季,业内人士预计,滑雪市场正迎来爆发。2022年末,以“不止滑雪”为目标的阿那亚崇礼将中国首家万豪系Ski-in&out(滑进滑出)酒店崇礼万怡酒店带到了崇礼小镇的中心,并开业了其社区私属的也是阿那亚最新的一座滑雪场——拾雪川雪场;在2023年,阿那亚延续其在北戴河的冬日主题,将“冰雪童话季”体验带到了崇礼。阿那亚·崇礼项目总经理苑治宏说:“崇礼现在是能够看到未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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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小镇的下一季

每年雪季,月月都呆在崇礼。雪季一过,他和雪具店的店员就会离开。

“崇礼只有一个季节。”月月说。

崇礼的雪季大约4个月,如同一场限时的美梦、一个漫长又盛大的节日。一到冰雪消融时,崇礼便回归平静。一年中剩下的8个月里,这里没有雪友、教练、摄影师,雪具店关门闭户,外来务工者纷纷离去。人们像候鸟一样来来往往,只有冬天才会选择崇礼。


万龙滑雪场是崇礼面积最大、历史最久的滑雪场。

雪季的接待力尚显不足,其他大部分时候却无人问津,非雪季的运营问题是全球诸多滑雪度假区的共同难题。相比之下,阿尔卑斯在成为滑雪胜地之前,早已是夏日度假休闲的康养地,而日本的北海道除拥有远近闻名的粉雪,本身就是日本的旅游业名片。

对于被封印在雪季的崇礼,“看见了未来”的阿那亚有自己的想法:“如果突破季节的制约,崇礼完全有可能变成一个非常可持续的生意。就像北戴河的阿那亚一样,我们也没想到冬天的阿那亚会火到现在这个程度。所以一旦季节的壁垒被打破,现在我们认为的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崇礼地处高原和平原的过渡带,山林资源丰富,夏日凉爽。在京张协同发展的背景下,崇礼站、太子城站两个高铁站、北京至崇礼高铁赛事专列和4条京张旅游专线已开通运营。首都一小时经济圈的特殊区位,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为了寻找崇礼的下一季,各雪场开始尝试推出避暑度假方案,开展骑马、山地车等活动,请国际专业团队设计山林徒步路线,策划亲子夏令营等方向。同时,张家口政府也推动着崇礼与草原天路等周边景点、线路的联动,以及区域内各类旅游资源的整合。去崇礼滑雪的人,一走出太子城高铁站就能看见河北的旅游宣传语:“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秋季的崇礼太舞滑雪场。

突破季节壁垒,或许会比人们想象中来得更快。乘着雪板而来的城市年轻人,正把自己的日常带到了小镇。一种以崇礼为名的生活方式应运而生。

滑雪无疑是一项“烧钱”的运动,雪票、装备、教练、交通、餐饮、住宿……虽可丰俭由人,但一项项叠加起来仍不是一笔小数目,以至于人们的印象里,滑雪爱好者不是有钱有闲,就是天赋异禀。

强消费属性,也让滑雪拥有了成为“社交货币”的潜质。一个个雪友群里,聚集的不仅是同好,也是来自不同背景、不同领域的人脉和五花八门的信息渠道。

滑雪本身的乐趣,凝结着城市人的自由想象、身份认同和未来预期,成为了当下最时髦的运动之一。在月月经营的雪具店里,花上一两千块租一身装备的人并不少见。如此一来,代表着一种中产生活方式的崇礼,自然成为了品牌扎堆的潮流窗口。


位于密苑云顶滑雪场的Burberry快闪店。

这里不仅聚集着Burton、Salamon等专业雪具品牌的专卖店,还能看到Burberry全新标志性蓝色的快闪咖啡店、Prada Liniea Rossa运动系列的红标出现在缆车墩上、Phenix在雪道边造起一个雪怪装置供人们打卡。当咖啡品牌MANNER和%Arabica把快闪店开进崇礼后,“咖啡店开进雪山”已经渐渐呈现出一种新趋势。2023年末,商业综合体崇礼四季奥莱开业,随即为崇礼带来50余个国际品牌。此外,理想国等文化品牌的入驻、崇礼翠云山迷笛音乐节的举办,无不改写着崇礼的本土生活。



阿那亚崇礼引入的餐厅和咖啡厅。


这一迹象在2023-2024雪季格外明显。除了街道上早已琳琅满目的各式火锅烤肉餐厅之外,异国菜肴、时髦的酒吧和咖啡店、按摩与Spa馆、电音节和夜店,以及比肩北京商圈的物价,新中产在崇礼复制三里屯。辽阔的雪场,成了一块勾勒美好生活想象的广告牌。

不仅是北京改变着崇礼,崇礼的滑雪文化也影响着城市生活。专业雪服开始呈现时装化趋势,与滑雪相关的装备开始成为日常出行的潮流单品。

冬奥过去,滑雪在中国仍是新鲜事,本土滑雪文化或许尚未形成。如今,扎根崇礼多年的雪场经营者、对滑雪有着自己理解的年轻从业者、不知疲惫地奔赴崇礼的滑雪爱好者,从热爱出发、从个体出发,塑造着带有自身印记的滑雪文化。

雪季接近尾声,滑雪小镇的居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季:一个温暖而丰富的崇礼。

参考资料:

中国冰雪经济发展报告(2022). 国家体育总局

从贫困县到四季度假小镇,崇礼的冬奥梦. 张海律

白色鸦片,如何席卷全球? 懒熊体育

欧洲五十年:破碎大陆的返航. 简·莫里斯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张安雅

撰文 / 吞拿

图片 / 阿那亚·崇礼、万龙滑雪场、太舞山地度假生活、密苑云顶滑雪场官方及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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