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精神的写照——林散之书法现代文化内涵略论

林散之的书法艺术不仅是我国明清以来金石学兴起后崛起的一代书法典范，而且也是“二王”帖学的优秀继承。林散之碑帖融合，在传统书法领域走出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道路，这是从我国书法传统范畴内部对林散之书法艺术的理解、认识和评判，比较公允地赋予了他应有的书法地位。林散之不仅是我国传统书法优秀的继承者和集大成者，也是一位具有超越传统和现代变革精神的书法艺术家，他的书法创作理念以及书法艺术实践，氤氲着现代精神、现代文化因素，使他成为我国20世纪现代书法的先驱和代表。

作为我国近现代以来社会剧烈变革、传统文化向现代文化转型的见证者、参与者、表现者和担当者，林散之的书法艺术蕴含特有的时代精神和现代文化气息，称得上是具有现代意义的书法艺术，即“现代书法”。他的书法艺术所取得的成就、价值与影响，公认主要在于对传统书法艺术的继承、持续、弘扬和创新上，这一认识和判断有其合理之处，也为大家所接受。林散之通过探索和实践活动完成了对传统书法的继承和转化，在传统书法艺术的基础上确立其独特的书法艺术的审美特征和风格特色。从现代文化、现代艺术的角度看，林散之在书法上的努力探索和实践显然没有这么简单，他是我国现代书法领域的先驱和开拓者，他在传统书法向现代书法转型的过程中作出了突出贡献，将传统书法艺术推进到现代文化、现代书法的范畴中来。

我国书画艺术非常注重艺术家内在精神的昭显，“丹青难得是精神”，中国画家主张要写其神韵，要把画家的精神气质和精神境界在笔下表现出来，艺术是文化观念和精神内蕴的结晶。书法创作也是如此，一定要表现出艺术家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风貌，要呈现出书法家深厚的文化素养与丰富深邃的精神内涵，这才是书法艺术创作的根本、宗旨和核心。书法家个人的人品、才情和文化修养在书法艺术创作中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依仁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焉”“人品既高,虽游戏间而心画形矣”（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虽然是论述绘画与画家人品、文化修养、精神情操的关系，但也非常适用于书法家的书法艺术创作与书法家精神境界的关系。林散之的书法艺术正是依靠他自己一流的天赋才情、独特的个性气质和精神内蕴，得时代风气，大胆变革，才有如此独特风格的现代书法艺术的诞生。

林散之是一位具有革新精神的艺术家，他的书法艺术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一生创新求变。林散之曾经说，“审事物，无不变者。变者生之机，不变者死之途”“时代不同，体制即随之而易，面目各殊，精神亦因之而别。其始有法，而终无法，无法即变也。无法而不离于法，又一变也。如蚕之吐丝、蜂之酿蜜，岂一朝一夕而变为丝与蜜者。颐养之深，酝酿之久，而始成功。由递变而非突变，突变则败矣”。林散之认为，相对于古人来说，书法艺术如果没有大胆突破和积极变革，形成深具自我个性特色和反映时代面貌的书法艺术，是没有前途的，也不会有旺盛的艺术生命力。林散之一生的书法艺术创作就是不断地学习、体悟，不断地推陈出新，才终臻于其书法艺术的大成境地。

任何文艺作品都是时代精神、时代变化的反映，我国一百多年来的社会剧烈变革也必然为书法艺术创作带来新的精神要素、文化要素、审美要素，进而引发书法创作内容、方法、观念上的一系列变革。林散之在现代书法艺术范畴内致力于书法艺术的努力和实践活动，也充分反映出他敏锐的艺术直觉，积极变革的书法艺术也是社会不断进步，知识、思想不断出新的一种反映。现代书法的诞生是与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现代文化体系的出现、现代艺术的出现相适应的，当然，也和新时代、新思想、新观念不可避免地发生碰撞，这需要书法艺术家进行创造性地转化和解决。不可否认，外在社会环境、文化环境的变化必然引发书法艺术一系列问题的产生，甚至是相当深刻的矛盾的产生，诸如传统与现代的剧烈对抗，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矛盾冲突，创新与保守的矛盾对抗，都时时制约书法艺术的发展。尤其我国传统性非常强烈的书法艺术在现代一定程度上、一定范围内丧失了得以存在的传统社会文化条件和环境，在相当长的时间和相当宽阔的范围内面临种种的困惑、阻力、艰难和挑战。林散之处于这样特殊的历史时代，他的书法艺术显然也经历了相当的压力和困惑，如何走出困局，找到发展的出路，也一直是林散之必须面临的理论问题和现实问题。通过他天才般的体悟和创造性的推进，林散之终于走出低谷，迎来书法艺术的春天。现代文化、现代文明、现代艺术的精神为他带来新的曙光，使他的书法艺术呈现出相当鲜明的现代书法的艺术特色，而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书法艺术的继承和变革。

如果深入了解林散之书法艺术中所具有的现代书法的内涵和精神，剖析林散之书法艺术与现代艺术的关系，不能不对“现代文化”“现代艺术”和“现代书法”的概念有所认知，有助于领会林散之与现代书法艺术之间的关系与渊源。“现代文化”是与传统文化相对立的一个文化范畴，是促进社会整体和人的自身现代化的文化发展的一种形态和过程，具有现代性、多元性、开放性、价值性、超越性、创造性特点的一种文化类型。“现代艺术”则是指19世纪末期以来主张科学与理性、区别传统的各种艺术思潮和流派的总称，主张现代主义的艺术创作价值观，是在现代科学技术高速发展后诞生的一种艺术类型，表达出个人与社会、自然、历史、文化极为复杂的关系以及主张对自我内在思想情感进行深层次地表现。“现代书法”是指区别于传统书法的一种书法类型，诞生于20世纪，是由古典向现代转型过程中所进行的一种视觉艺术上的变革，中国书法的现代性来源于西方，启蒙者为王国维、梁启超、邓以蛰、林语堂、宗白华等人。而上世纪80年代以来，受西方艺术理论、日本前卫墨象的影响，我国现代书法艺术开始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为传统书法艺术的新发展进一步拓展了新的创作空间。日本传统书法由于受杨守敬的影响，在20世纪初开启现代书法的路程，以致于杨守敬本人被尊称为“日本的现代书法之父”。在这样的现代文化语境、现代书法艺术语境下，林散之的书法艺术创作显然具有现代书法的特点，他在现代书法领域所具有的意义与价值，应该可以看作是从古典到现代成功转型的代表和象征。林散之作为我国“现代书法艺术”的先驱，其所具有的变革精神和现代人文意识，在这一方面所确立出来的书法艺术精神、特质和成就，对于我国现代书法艺术的发展显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和借鉴作用，值得进一步思考、认识和研究。

林散之的书法艺术中有着非常丰富深邃的现代文化观念、时代精神内涵，作为其艺术形式的内在张力，展现其内心世界的壮阔恢弘的精神气象。其作品所表现出来的近现代以来的“时代风气”“社会变革精神”“现代文化意象”，成为林散之在现代文化条件下形成的书法审美意象、精神境象和表现内容，是林散之书法艺术的内在价值和精神观念的巨大支撑。

林散之书法艺术中所具有的文化观念与精神内涵作为其艺术形式内在的灵魂、精神张力和生命而存在，使他的书法艺术与传统书法艺术拉开了相当的距离，成为具有现实表现内容和现代文化意识的一代书法艺术典范。林散之始终坚持积极向上探求、寻求艺术真理与人生价值的精神，积极探索世界奥秘、永不沉沦的心态，为他的书法艺术形式注入了一股不可遏止的艺术冲击力和内在精神张力，为他的书法线条的生成和书法空间构成带来了不一样的构成元素和内涵。正是林散之所秉持的我国独特的历史、文化和大自然的万千物象以及现代文化意识和时代精神，孕育出他独特的书法艺术。

赵启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