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美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美术是电影的生命,为电影提供源源不断的艺术养分和创作灵感,满足了电影创作中的新需求。与此同时,电影的发展也让美术有了更新的展现形式。电影与美术,内在上有着不可分割的艺术联系,互为支撑共同成长。
但通常提及电影美术,绝大部分人脑海里浮现就是给电影画布景。这是大错特错的。实际上的电影美术是一个大的部门,在好莱坞,它包括服装、道具、制景和化妆;在香港,大致分为艺术指导、美术师和造型等,美术师主要负责置景和道具,而造型师主要负责服装和化妆。
也就是说,观众在电影里看到的所有的场景设计、角色的服装配饰以及使用的其他道具等,都能够划归到电影美术的范畴。
海日罕在拍片现场
为弄清楚国内电影美术师的生存现状,搞明白美术师到底是怎样工作的,以及它需要什么样的技能与知识,我们特意回顾了吴永超老师此前的某两期播客。在名为《剧组揭秘之“美术”是什么?》的两期播客里,已经在电影美术领域深耕15年的海日罕老师,跟在香港积攒了丰富的电影工作经验的吴永超老师,以及编剧经验丰富的骡拉老师一起,聊了许多跟电影美术相关的剧组幕后。
海日罕老师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从以美术助理的身份加入姜文导演的《让子弹飞》至今,已经在电影美术领域深耕了15年。在这15年里,她早已成长为电影圈里能够独当一面美术指导,不仅参与了很多重要的电影项目,更积累了大量的工作经验。
海日罕(左)与姜文导演
她开设的课程是《电影美术课堂》,就是从电影美术的角度,解析电影在视觉上的奥妙,以及作为一份工作,电影美术师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知识与技能。
文字节选整理自播客。
美术是什么
POST WAVE FILM
吴永超(以下简称“吴”):关于“美术”这个概念,没跟剧组之前我很不理解,因为看到这两个字的感觉就是画画,就觉得电影里的美术好像就跟画画有关。但进了剧组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让小海老师(海日罕)给我们系统地讲一下,美术都要干什么?
海日罕(以下简称“海”):简单来说,其实你在电影画面中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需要美术去准备、去负责的。这就牵扯到你能看到的拿起来的东西,这些就是道具;还有你要待的空间,这个场景是搭出来的,还是实景。所有这些都是美术的工作。所以美术它非常繁琐。
我是进了剧组以后才发现,画画都不是多重要的事情。记得当时我广东的一个剧组,他们有一个美术组,当时有十几个人,分工就很不同。比如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画图,其他人有专门负责画道具的,有专门负责置景的,还有负责找景的。
骡拉(以下简称“骡”):就是说,美术是一个大部门,在大部门下面,还有很多个小部门?
《封神》美术组打造的龙德殿内场景
海:基本上就是置景跟道具这两大类。但是以前,还包括造型——这个也是我入行后才知道的。甚至香港的前辈跟我说,最早的时候,灯光也是属于美术的一部分。其实美术就跟包工头一样,负责无中生有地平地起高楼,就是把一个场景变得很真实。
骡:哈哈哈这个时候就要讲起我租房的故事了。当时我租了一个房,因为太老旧,我就喊海姐(海日罕)帮我找人去粉墙、涂腻子,还有这啊那的各种置景。哈哈哈,大概一部戏的时间过去,墙皮就开始脱落了哈哈哈哈。
海:哈哈哈对,因为我们永远做的都是假的,因为我们的预算永远都是有限的,所以没办法考虑日常居住这些,就只管你一部戏的时间哈哈哈。
吴:刚说到置景和道具,那道具的话,就让我想到以前的好莱坞,有过很牛逼的道具,什么异形啊、终结者啊,侏罗纪里的大恐龙啊。那时候还没有电脑特技,他们就能把道具做得这么逼真。咱们是不是也有这种道具?
《侏罗纪公园》中的恐龙道具
海:前几年我在香港拍戏,剧组里就有专门的“特道”,就是专门做特殊道具的,最厉害的就是道具界的“龙哥”。我第一次认识他是跟尔冬升导演去探徐克导演的班。那时候他就在做“假马”,好像已经是第五代还是第六代了。
就是他们每一年都在想,怎么样能让这个马做得更真更好。最早那个马是只能跑,等到后来拍《我是路人甲》的时候,龙哥的那个马已经能跪能躺了。
吴:为什么现在很多古装戏都喜欢用“假马”呢?
海:因为你不能要求每个演员都会骑马,你也不能保证每匹马都那么听话。接着说龙哥,他的传奇之处很多。比如徐克时期的那些古装武侠,奇门遁甲的各种奇怪兵器,都是龙哥发明的。
我听过最传奇的一件事是,有一次在大陆拍戏弄了头熊,琢磨半天也没地搁,丢了又怪可惜,索性就运回香港,在香港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熊。
《红毯先生》里骑假马的片段
吴:这让我想起来文念中讲过的一个事。当时他跟王家卫拍《春光乍泄》,莫名其妙被骗到了南美。有一天拍戏,拍着拍着王家卫说“这个味不对,我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手里拿一包维他奶”。文念中就说:在南美,你让我给你买一包维他奶?!王家卫说不行,我一定要。后来文念中就回去,手绘了一个维他奶的外包装。
海:刚入行的时候我就觉得,香港的美术好厉害啊。只要导演说想要一个什么东西,我们一般人的反应可能是:我做不到,或者说没有。但香港的美术会有一个习惯,永远都会先算一下,然后问你给我多长时间,我给你做出来。
做美术,永远不要第一时间拒绝导演,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完成这件事。美术永远都是为导演服务的,永远都要在导演需要的时候,满足他的想法。
香港电影美术执导文念中
骡:那你需要变成一个机器猫,哈哈哈,随时能从肚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那,你有彻底给不出东西来的时候吗?
海:基本上没有!但确实是犯过一些难。比方说,很多年前的一个戏,导演临时说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珊瑚。我就想:天哪,现在凌晨两三点钟,明早六点就开机,我去哪里给你找珊瑚?
然后我们就去库房,拿铁丝先围住形状、之后拿蜡烛滴、然后赶紧做效果,就临时做了那么一个珊瑚。类似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很多道具可能就是假的。
以前有个香港前辈分享说,九十年代香港拍戏没有那么多手枪,道具就直接把演员的手涂黑,画面里就前边一帮人是道具枪,后边都是涂黑的手。
美术的苦与乐
POST WAVE FILM
骡:刚才说到造型你还没讲造型呢?你不是做了两部戏的造型吗?给大家先科普一下。
海:造型是人物服装的剪裁,如何化妆。就是这个化妆,我都觉得太复杂了。这些东西,不日积月累的话,是根本掌握不了的。我那时候做造型,可能是因为我老是在看,就养成的习惯是,会在意生活当中的所有场景和人。你可能不会画,比方说我想把你画成一个什么样的性格。不同的演员,可能画法不一样,是不是可以给他增加一些什么?就是这些手头上的功夫,我是做不到的。
在那之后我发现,美术永远都是跟场景打交道;而做造型,你只要跟人打交道就行了。它反而会简单一点,因为我只要把这个人物琢磨透了就可以了。但是场景就太琐碎、太复杂、太多变了。
定妆照中,《东邪西毒》这张最具知名度
骡:两种不一样的工作模式。说到造型我就想问一下:我人生中跟的第一部戏叫《枪王之王》,男女主角的现代戏造型,就是头发和脸,化妆化得不浓也不特殊,但就是能化两三个小时——为啥要这么长时间?
海:演员化妆的时候,灯光、摄影和导演,都要来看定妆。因为单从肉眼看,可能感觉是不错的,但是拍出来就不一样了。甚至是每个演员打的光,都是不一样的。这就要求化妆必然也不一样,所以就很耗时间。有一些人看着真的很普通,但是上镜可能就是另一种。
所以我觉得化妆也很难,你要琢磨每一个人不同的五官和微表情。有一些我们日常看觉得很好看,可是拍出来就是显得鼻头特别大,很奇怪。这就需要化妆,跟灯光、摄影配合好,把这个缺点遮过去。所以,好看的画面,需要太多部门去研究。即使一个很漂亮的、很好的演员,都不能说是 360 度无死角。
化妆不是我们想象的,只要化得好看,或者头发做成一个什么造型就可以了。做好一个符合演员和角色的造型,是非常难的。
《枪王之王》剧照
吴:就像经常红毯之类的活动,网友就会评论说谁得罪造型师之类的。我觉得这个肯定是有原因的。
海:是的。就是同样一个人,在这部戏是这样子的,下部戏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骡:有没有被导演骂过还很感恩的经历?
海:《我是路人甲》的时候,有一个房间的景做了好久,结果还是被尔冬升导演给骂了。但是那个不是我做的景,只是尔冬升导演骂的那个陈设,对于我来讲,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堂美术课。
我到现在都记得,尔导说:我虽然没有关锦鹏他们厉害,但是我就跟你们讲讲这生活现实。他指着一旁的灶台说:我问你们,谁家会在灶台旁边挂白衣架子?那衣服上不全是油烟了吗?这是不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呢?而且你们觉得这样就好看吗?你们觉得这样就合理吗?就算他屋子再小,他也得考虑到这些人的基本生存的问题吧。我就觉得,你只要是个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你的场景就一定要从最现实的东西出发。所以,你一定得了解,不同人的生活习惯。
后来的项目里,如果我实在没办法的话,我就会用尔导那个方法,就是他说的:你们现在所有人出去,在大街上走两个小时再回来,看看那些横漂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不要凭空想象。尔导这件事,对我印象特别深,也让我养成了从现实出发的一个职业习惯。
吴:有没有拍得特别舒服的戏?
海:有,《寻汉计》是我拍得特别开心的一部戏。这部戏票房不是很好,从拍完到上映,因为疫情整整隔了两年。我很少能拍到一部戏,从导演到摄影到灯光到造型,全部都是北京人,然后我们要拍一个北京人的故事,演员也是北京人,然后就讲的也全是北京这事,而我自己在北京待了十七八年了。
在拍《寻汉计》之前,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北京了。但是当我真的用腿走着找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那么了解北京。导演要求不想拍胡同,因为有胡同就是另一种质感了,而且真正的北京的胡同又不好拍。我当时找女一号的家的时候,走了一个多礼拜、到处转,我去了一个小区就开始拍照片,不停地上楼转悠,有好机会,保安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对,感觉像是踩点,我都觉得整个北京的监控一定觉得我可能是个小偷。
因为主创全是北京人,大家拍戏的时候,灯光师就会说:哎,这附近哪家的爆肚特好吃,咱们中午就去吃那个吧。哈哈哈。要不就是二环边上,剧组一个小姑娘说:等着我,我去附近那个稻香村去买炸串,哈哈哈。就是整体的氛围,特别北京。
就是,北京人遇到拍戏的,他一点也不待见你,他们特享受自己的空间。好在有李保田,当时他岁数也大了嘛。拍戏的时候,他就主动跟楼下的好几个老头聊天,说咱们一起拍一场下棋的戏。其实那些演员,都是我们现场在楼下揪的。然后到中午了,人家着急回去做饭,哈哈哈。李保田就说,你再陪我聊一会儿,咱们再拍一会,哈哈哈。
《寻汉计》剧照
吴:工作上培养的这些习惯,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吗?
海:挺明显的一点是,我自己在家里的话,没办法一天不动家里的陈设。每天我都觉得这个东西不舒服。我可能养成习惯了,总想把它调一个最舒服的状态。但是这个很难,你没有一个唯一性。
对于美术来讲,没有唯一性。你可能对于摄影,它可能有偏唯一性的构图或者角度,它应该是有的。但对美术来说,其实是没有的。就你觉得这样好看,但是我觉得可能那样好看,那我就没办法了。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你总琢磨别人吧,很容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我不知道哪些东西其实是我的。以前我看过一本书说,里边有句话我特别有共鸣,说建筑师反而不知道自己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电影美术,总是在为不同的人服务,为不同的人打造不同的空间。反过来讲,各种各样的我都做过了,反而你非要我自己去弄一个我属于我的家,其实有点难。
整理丨毛头
所见即所想。
排版丨凉茶
责任编辑丨T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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