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谦语谈书风
唐代三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都迷恋酒,在他们诗篇中,也都极力赞美酒的功用。
不同于李白将饮酒作为通达大道的思想方法,亦不同于杜甫着力以酒抒发情志、排遣苦闷,白居易一直把饮酒放在生存层面做超越性思索,对酒的精神多有深刻领悟。
变寒为暖与转忧为乐
酒性味甘辛,大热,饮之可驱寒生温。白居易诗中常出现“暖冬酒”,正基于酒甘辛性味。如:“春雪朝倾暖寒酒”,“今冬暖寒酒,先拟共君尝。”
饮用暖寒酒来取暖,在寒冬或早春尤其必要。
在著名的《问刘十九》一诗中,白居易以浓浓的诗意写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将飘雪,诗人既需要“红泥小火炉”来升温,也需要一杯“绿蚁新醅酒”来为脏腑取暖。
对于白居易来说,秋冬早起,饮酒抗寒更是常事。比如“秋寒有酒无”,“何必东风来,一杯春上面。”“加之一杯酒,煦妪如阳春。”
饮酒暖身,效果与阳春三月东风拂面一致,有酒的日子甚至不需要东风来。
在《酒功赞》中,白居易称使寒变暖为“孕和”:
“麦曲之英,米泉之精。作合为酒,孕和产灵。孕和者何?浊醪一樽,霜天雪夜,变寒为温。
……沃诸心胸之中,熈熈融融,膏泽和风。”
春风春阳之和气最适合生命的生长,使身体由僵化到和暖,也会使心胸由僵固到和融,由此生命更加健全。
酒对身心的改变不仅体现在使其“和”,更体现在使其“乐”。白居易描述饮酒带给人的是感官快乐:“纳诸喉舌之内,淳淳泄泄,醍醐沆瀣。”
“淳淳”,味道醇正,“泄泄”,舒坦快乐,“醍醐”酒美,“沆瀣”,仙人所饮美酒。
这些丰富的味觉语词与其说表达的是酒之美味,不如说表达的是白居易对酒高明的鉴赏水准。
这些味觉快感并非私人性的,它属于饮者的共同感觉。白居易爱饮酒,对酿酒技术也有研究。他自陈:“唯是改张官酒法,渐从浊水作醍醐。”
改进官酒酿造技术,酿出美酒,让更多的人得到享受,这被白居易视为河南尹(洛阳)任上一大功绩。白居易享受饮酒之乐,他也深知酒味。
他说: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虽洁不芳馨。杯中此物何人别,柔旨之中有典刑。
“典刑”即典范、正法。不同于甘露“甘(甜)”而不“辛”,亦不同于醴泉洁净而缺乏甘辛之味,酒味甘辛,富有芳香之气,乃“正味”,可作味之典范。
白居易拟酒为“柔旨”,视甘辛酒味为正味,足见其知酒、爱酒之深。
白居易不仅知酒味甘辛为佳,同时也能够在实践上做出甘辛之酒。
所谓“瓮揭闻时香酷烈,缾封贮后味甘辛”,即用瓮、瓶储备一段时间,酒由薄而厚,就可得甘辛之酒了。
酒以热力活络血气,破除生理上郁结,化解心理上愁闷,使身心通畅。
在白居易眼中,酒是生理、心理最好的通畅剂、解忧药。
人生在世,心“醒”就会分判人我,就会与物对立。
继而执着世象而与他人、万物相互蛮缠,彼此刺激,忧虑则源源不断产生,苦恼也就随之而来。
醉消弭一切差异、对立,斩断世间各种瓜葛,也就不会为纷扰困惑。思虑自然排除,人也随之和乐。
故他说:“时到仇家非爱酒,醉时心胜醒时心。”
“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无酒难醉,因此,“非爱酒”只是虚语,其目的是强调“醉时”胜“醒时”,“醉心”胜“醒心”。
醉心无忧,醉时和乐,无思无为,堪比神仙,所谓“俱因酒得仙”是也。
“得仙”指快乐、自由的生存状态,而不是指具备长生不老、飞天遁地之超能力。汉代人称酒为“欢伯”,已经意识到酒可以使人“转忧为乐”。
不过,汉末以来,生民罹难,去日苦多之感充斥上下。
佛教传入“苦谛”而打动中国人,更让世人认同人生为苦,乐为虚幻之说。隋末唐初,王绩提出“醉乡”,虽其气和平,但其人却无爱憎喜怒。
白居易系统重提酒“转忧为乐”功能,而且颇为认同“醉乡”。
但是,他既不赞同醉乡之人无“乐”观念,也对佛教人生即苦、乐在西天而不在东土等观念不以为然。从白居易的字号中也可发觉他对三教的态度:
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居士”信佛,“醉吟”近于广义的道家,“乐天”则是儒家的基本信念。
另一方面,他醉酒取乐,没有全从王绩“醉乡”义。
同时,他断言醒者多苦,限定佛教“苦谛”在“醒”时,也与传统儒家害怕“醉”的立场有异。
白居易坚持醉酒而乐的立场无疑具有独立的思想价值。
能销忙事成闲事
尽管白居易闻酒味而喜,但他更看中酒的味外之味——功与德。
他结合自己的饮酒体验,指出饮酒后“百虑齐息,时乃之德。万缘皆空,时乃之功”。“百虑齐息”即排除心中思虑、计较,“万缘皆空”即斩断在世因缘,断绝烦恼。
排除心中思虑可使人免除忧虑、断绝烦恼而得到快乐。但生于世间,操劳俗事,陷于人情世故之中却难以根本上排除思虑。
唯有从俗事中解脱,从人情世故中超拔,才能保证思虑不生。
白居易借用佛家的“缘”概念来表达人事纠葛,在他看来,斩断在世因缘可使人免除在世羁绊,消解各种恼人的牵连、牵挂,从而根本上实现身心自由。
酒使人忘,饮酒即可息百虑、空万缘。因此,白居易情愿学刘伶长醉,安心以醉酒在世。
在《咏家酝十韵》诗中,他深有体会道:瓮揭闻时香酷烈,瓶封贮后味甘辛。捧疑明水从空化,饮似阳和满腹春。
色洞玉壶无表里,光摇金盏有精神。
能销忙事成闲事,转得忧人作乐人。应是世间贤圣物,与君还往拟终身。酒味甘辛,其香酷烈,封存之后愈醇厚。
酒看似水,饮却能令人身心和畅,其原因就是酒中有“精神”。“精神”一词,先秦有之,指与形体相对的心神、意识。
“精神”即远离死寂,有生气、有生机、有活力。白居易这里说酒有“精神”,主要是就酒的奇特功能说,即酒中有生机与活力。
酒的精神的表现就是让人“转忧为乐”,更让人“销忙事成闲事”。
酒之“转忧为乐”功能早被人认识,但其使“忙事”变为“闲事”,这却是人所未道。
白居易这里对酒何以能够“销忙事成闲事”并无陈说,结合其他篇章,我们才能厘清其中脉络。白居易对“忙”的表述虽不成系统,但洞见随处可见,而我们也深有体会。
忙人一忙就闲不下来,但饮酒却会改变其惯性。忙人之饮,酒入身入心。身心为辛热之力穿透,各种现实边界被突破。但是,赖以忙事之理智却逐步弱化,以至昏昧。
意识逐步模糊,手脚不听使唤,才能发挥不出来,只剩下不切实际的想象力在飞扬。
饮酒至醉,人无力无能,想忙也忙不起来。“人道无才也是闲”,“无才”即上文所说“无长物”。“无才”想忙也忙不起来,“忙事”不成,遂有“闲事”。“
能销忙事成闲事,转得忧人作乐人”亦是互文,当“忙事”成“闲事”,“忙人”亦转为“闲人”。
闲人远离贤能效用,对是非也是漠然。白居易对此也有自觉,他说:“随分自安心自断,是非何用问闲人。”
“随分自安”是随自己性分,安于自己性分,而无关乎他人。闲人存心于自身,对他来说,“是非”无关乎己,也可说是身外之物。
白居易据此将酒赞为“世间贤圣物”,可谓精当。世间的问题并不需要世外神灵来解决,“世间贤圣物”就能解决世间的问题。
世间的问题无非是如何生存问题,而“忙”则是人生在世最大的问题,“忧”则是“忙”的衍生物。
白居易虽然与释氏亲近,但并未完全接受释氏的“四谛”说。
“人间到老忙”,这是他对人生、人世的总体性感受与认识。
“忙”是人世呈现的现象,至于现象背后有无更深层的支配者,白居易并无兴趣探究。可以看出,这已经有别于佛教“苦集灭道”之说。
白居易自觉以“闲游”作为解脱之道与归宿,显示出扎根世间的鲜亮立场,同时也将“忙”的问题拨到“苦”之上。
“富贵身忙不自由”直接点出“人间到老忙”的精神实质——不自由,与之相反的“闲游”之精神实质也就自然烘托出来——自由。
“忙”与“闲”对立,忙人与困境隔绝。所谓“始知天造空闲境,不为忙人富贵人”。“忙人”与“富贵人”并列表明,“忙人”虽为富贵,但不必成富贵人。
困境与忙人对立,原因是忙人忙得停不下来,不会认同困境,也无心思观赏困境。
当然,如果在两者之间挑选,白居易坚决果断地挑选“闲”(“忙校不如闲”)。
如果条件同意,他更会坚定远离“忙”,坚决不做“忙人”。对此,他多次表露:“忙人应未胜闲人”,“忙应不及闲”,“终身不拟忙”,“拟做闲人过此生”,“渐老渐谙闲气味,终身不拟作忙人。”
“应”是价值的判定。对“忙”“忙人”与“闲”“闲人”之间的价值判定,白居易鲜亮地扬后者而抑前者。“终身不拟忙”“终身不拟作忙人”乃白居易毕生的理想。
他终身不愿做忙人,不是害怕繁忙之苦,而是担忧“忙”之不自由,以及对“闲气味”——闲的本质的由衷珍爱。
结语
他要做“闲人”,也不吝夸自己“最闲”。“洛下多闲客,其中我最闲。”“洛客最闲唯有我”。
当然
有一事还是值得他去忙的,那就是饮酒:“忙多对酒榼”。
饮酒之“忙”不能算真正的“忙”,恰恰相反,饮酒正可使人远离不自由的“忙”,而入自由之境——闲。
“身闲甚自由”,饮酒使人闲,也是人获得自由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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