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外务省档案史料中探寻胡耀邦及当代中日关系

在当代中日关系史上，以及日本的中国研究中，胡耀邦无疑是最重要关键人物之一。在日本政学主流界看来，邓小平和胡耀邦是改革开放后对日友好力量的代表，开创了中日关系史上珍贵难得的蜜月。同时，日本人对胡耀邦的坦诚人格、开放民主思想颇有好感，因此，至今政界和学界对胡耀邦还保持较高的关注热度，前两年NHK还专门拍摄了关于胡耀邦的纪录片。从这次访问日本，与东京大学、中央大学、中曾根和平研究所学者们的交流中，也可以感受到他们对胡耀邦和中国改革事业的关心。

在东京的另一个重要的事项是去外务省、国会图书馆和内阁公文厅查询关于胡耀邦及当代中日关系史的档案，其中最重要的是外务省外交史料馆藏的档案资料。按照日本政府的规定，政府档案过了30年就要逐渐解密，因此，2012年左右就开始有不少关于胡耀邦与中日关系的档案可以查阅。很多日本学者，比如服部龙二、及川淳子，以及国内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的学者们，都利用这些档案，做了一些研究。

（位于东京麻布台的外务省外交史料馆）

不过，这次来到外务省外交史料馆，真的拿到胡耀邦相关的档案时，仍旧大大吃了一惊。相关卷宗有三十六卷，内容估计有四五千页，胡耀邦与日本政要的任何会谈记录都有，这包括日本天皇裕仁，铃木、中曾根两位在任首相，以及福田纠夫、安倍晋太郎、二阶堂进等自民党元老，这是解开所谓的80年代中美日三角同盟关系、日本对华经济援助、靖国神社问题、教科书问题、钓鱼岛问题和朝鲜半岛问题等现当代重要问题谜团的重要钥匙。

比如1982年9月，也就是中共十二大刚刚闭幕后，铃木首相访华档，铃木善幸与邓小平和胡耀邦的会谈记录里面内容颇多。这次铃木访华，中方明确提出中日要加强合作，共同对方苏联霸权主义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扩张；另外，铃木访华期间还对中国现代化建设提出了很多建议，以及宣布给予中方贷款援助。

众所周知，日本的援助一直持续到2005年，数量多达493亿美元，约占中国接受外国贷款援助的67.2%。这些援助在改革开放早期对于中国基础建设和扶贫、环保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六五”至“八五”期间，中国建设的13000公里电气化铁路，有4600公里是利用日元贷款改造建成的，470个大型港口泊位中，有60个泊位是利用日元贷款建成的。

就连二阶堂进访华也有详细卷宗，二阶党进是自民党的不倒翁之一，也是自民党内最坚定的亲华派之一，他曾经担任田中首相的内阁官房长官，后来又担任自民党干事长，是《中日友好和平条约》的日方发起人之一。1983年3月，新上任的首相中曾根康弘不是用电报或电话，而是派遣二阶堂进为特使访华，当面递交邀请胡耀邦的访日邀请函，以示对中日邦交的重视。二阶党进在日本企业界也广结善缘，还曾经很真诚地对邓小平和胡耀邦说，他愿意竭尽全力发动日本政界和经济界帮助中国实现现代化。

外务省资料中，内容最多的是1983年11月的胡耀邦访日档，林林总总达六卷：会谈记录档两卷、接待档一卷、日常行程档两卷、各国舆情反映档一卷，这是了解80年代中日邦交的一个极其丰富翔实的窗口。我们根据这些档案可以看出，日方对接待胡耀邦非常用心，就连胡耀邦爱吃湖南辣椒，喜欢抽什么烟，牙齿不好都有详细的探察。日方在胡耀邦出现的各个路段，都以最高等级警戒，仅仅东京就出动了近万警察，以防止意外。日方还特别规定，胡耀邦转机起降的候机楼，当日不得有台湾方面飞机起降，不得容许台湾方面组织的反共游行人员靠近胡耀邦下榻酒店及活动场所。

（日方制订的详细接待预案及规定的注意事项）

在会谈和行程档方面，卷宗例保存了中曾根在欢迎胡耀邦的各种场合的讲话草稿，外务省和内阁官房之间多次修改，每个措辞和典故都精心琢磨，看出日方对欢迎中共最高领导人的谨慎和重视。日方还认真记录了胡耀邦每个随员的情况，最年轻的是外交部的一名叫王毅的翻译，20年后他担任驻日大使，30年后他成为中国的外交部长。

（胡耀邦、中曾根会谈记录，以及日方对中方随员情况的记载，内含外交部翻译王毅）

胡耀邦访日之时，正逢改革初期的一个动荡波折之秋，先是发生了整顿特区、限制外资外贸的行动，继而出现清除精神污染事件。从胡耀邦会谈档和行程档可以看出，日本政界和商界比较介意的是中方对改革开放、特区建设、利用外资的真实态度。胡耀邦也做出了坦率、真诚的回答，很大程度打消了日方的疑虑，第二年日本对华投资就出现大的飞跃，一举超过前五年总和，最为著名的是松下集团便北京、广州、上海等地与中国本地企业合资设立了十二条生产线，80年代最知名的牡丹牌彩电、熊猫牌彩电都是这次访日会谈的成果。

（胡耀邦在国会演讲，及出席日本政府举办的国宴。胡耀邦是日本一百多年历史上，唯一一位登上国会讲台的社会主义国家政党领导人）

在各国舆情档方面，日方搜集了《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真理报》等国际有影响力媒体的报道和观点，以及南韩媒体、台湾媒体和东南亚华文媒体的观点。因为此次访日，中日之间对中苏关系、中美关系、朝鲜半岛和台湾香港问题都做了探讨，既牵动苏联、美国两霸权的利益，又牵涉周边国家或地区的敏感神经。

（外务省的各国舆情搜集）

此外，1984年和1986年中曾根访华档也很珍贵，这里面既有中曾根与邓小平、胡耀邦等老一辈领导人的互动情况，也有与胡锦涛、刘延东和王兆国等年轻新锐的互动情况，这些也看出80年代中日外交对后世的跨时代影响力。其中，中曾根1984年的访华，宣布实施第二阶段的对华援助，共计4900亿日元，同时，日本输出入银行（相当于中国进出口银行）给与中国5000亿日元贸易贷款，按当时汇率两者合计近45亿美元。

（1986年中曾根访华及会谈记录）

外务省的档案资料，也透露了靖国神社问题的起源以及80年代的中日如何妥善处理，化解危机的。1985年8月15日，即日本投降40周年纪念日，中曾根以首相身份参拜靖国神社，战后虽然多位首相都曾经参拜经过神社，但是中曾根是第一位以官方身份参拜的，并且是率领全体内阁成员参拜。过去中方对日本首相私人参拜，并没有太多反应，而这次以官方身份参拜，引起来中方的强烈不满。还有人借此把矛头指向邓小平和胡耀邦的对日友好政策，以及1984年邀请日本三千青年访华的行动。

中曾根听说胡耀邦在高层受到责难，故而以后在参拜问题上采取谨慎态度，先是派外相安倍晋太郎赴北京解释；在1986年终战日来临之际，又派遣稻山嘉宽到北京探寻对参拜靖国神社的意见。当得知参拜会让胡耀邦处境更为艰难，以及让中日关系产生更多变数时，中曾根果断停止任何形式的参拜，即便是其弟弟的灵位也在靖国神社，也不再以个人身份参拜，避免引发不必要争端。并且，中曾根此后一直奉劝历任日本首相都不要参拜。

其实，中曾根可以说是日本战后鹰派政治家的代表，对日本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那套东西情有独钟，担任首相后公然说：“日本在天照大神之后，文化上就优于英国或法国这些西方民族”，他更以修改宪法，让日本成为正常国家为从政使命。按照他的政治逻辑，中日必然会产生严重冲突。

但无疑胡耀邦和邓小平等中国政治家的坦率人格，某种程度打动感化了中曾根康弘，比如，1983年11月24日的中曾根、胡耀邦会谈卷宗显示，两国首脑正式会谈结束后，中曾根对胡耀邦说：“直率的交谈让让我感慨颇深，阁下真是直率”，并提议胡耀邦以后做他的“兄长”、“永远的朋友”。

我想，正是因为中国领导人的这些性格作风，坚持原则又大度、以理服人的智慧，让他觉得中国政府值得打交道，并且很珍惜与他们感情，在中曾根执政期间，中日关系不仅没有走向撕裂，反而更加亲密。这也是当今外交史上很罕见的，领导人利用相互之间的信任，成功促进邦交、造福人民的佳话。

（共青城胡耀邦陵墓前的“中日友好樱花林”，由2005年胡耀邦诞辰90年之际，中曾根送来的90株樱花树组成，87岁的中曾根以此表达对亡友的怀念）

不过最为特殊的是1987年的胡耀邦辞职档。胡耀邦辞职的消息是1987年16日晚，新华社首先向全国播发的。 但是外务省档案资料显示，日方最早在1月12日就得到了中国高层正在开会，商讨最高领导人的人事变动。 这个消息在1月14日得到进一步确认后，北京的日本大使馆以“极秘、大至急”的最高情报等级向东京汇报，同时，外务省还收到了驻香港领事馆的汇报。而1月10日至16日之间的 会议，参与者不过是处于权力核心层一二十人而已，日方竟然在开会期间就得到消息，可见情报获取之及时和准确。

日方最关心的是中国最高层人事变动会不会引起中国政治动荡及改革开放政策发生动摇。故而，在生活会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外务省不断搜集党中央、国务院最新制订的经济和意识形态措施，赵、薄、小邓等关键人物的讲话，以及香港、东京、美国等地华人的反映等等。

（外务省关于胡耀邦职务变动的电文及舆情搜集）

总之，外务省关于胡耀邦及当代中日关系的资料是极其丰富、详细，而又生动的，是我们了解中日关系的最宝贵一手资料，也是研究中国国内政治社会情况的有价值参考资料。对于高层政治和外交史的研究，两种东西最珍贵：一是当事人口述访谈，二是档案资料，比如，沈志华对中苏关系、中朝关系研究地如此别开生面，一跃成为全世界最受认可的中苏朝关系史专家，就在于他掌握了丰富的俄罗斯政府档案馆的资料。而深耕于中日关系史以及改革开放史的同仁们，如果可以好好利用日本外务省的资料去做些研究，相信一定也会得出富有学术价值的成果。

最后，笔者再多唠叨几句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这个馆成立于1976年，由以前的外务省接待宾馆和前首相吉田茂的私宅改造而成。根据日本政府信息公开制度，绝大多数政府文件在30年后都需要解密，现在仅仅外务省的解密档案就有40多万册。研究爱好者们，只要持有身份证或外国护照，就可以申请查阅，人们可以看到《安政五国条约》、《马关条约》、《旧金山和平条约》等极其珍贵外交文书的原件，笔者访问之际，又刚刚公布了1992年天皇访问中国的系列外交文件。这种信息公开制度，其实一方面有助于思想和学术研究，也是自信透明的一种象征，值得他国学习借鉴。

（外务省史料馆所藏的其他珍贵外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