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为何败给印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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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郑渝川

近代欧洲，兴起饮茶习俗。荷兰、法国和英国都曾从进口中国的茶叶贸易中获取高额利润。英国在完成对印度的殖民后，曾致力于向中国出口棉纺物，换取茶叶。但在清代中国改进和推广棉花种植后，东印度公司出口的棉织物数量大大减少，必须要用真金白银来换取中国茶叶。

所以，这种情况下，英国就一方面通过东印度公司向中国出口鸦片，另一方面竭力窃取中国的茶树和制茶工艺。其具体窃取方式，就是诱引中国农民到印度阿萨姆地区种茶、焙茶，并设法窃取茶树。

印度阿萨姆地区最终成功培育出可观的茶叶种植基地，并因此成为世界茶叶贸易中心，受此影响，中国福建、江西等茶叶外销依赖度比较高的省份，经济上陷入巨大困难。

以上这些是比较清楚的历史事实。新出版的《茶业战争：中国与印度的一段资本主义史》一书，则更为细密翔实地展现了英国主导下，印度阿萨姆地区茶叶产业成形背后的意识形态历史。

英国在1857年前，对印度的殖民统治委托东印度公司进行。东印度公司也成为主持阿萨姆茶叶试验的企业。但这种体制安排，显然不合于亚当·斯密的古典经济学理论。东印度公司作为获得英国政府官方授权的特许企业，在印度发展为军政经综合体，是一种类似于国家政府的存在。东印度公司的盈利，也高度依赖于垄断印度、中国货物往来欧洲的贸易，以及销往中国的鸦片的非法贸易。东印度公司的股东和经营者恬不知耻地宣称这种特许模式是最理想的殖民模式。

东印度公司主持的茶叶试验，面临很大困难。客观上讲，尽管野生茶树同时出现在中国，以及印度、东南亚的一些国家，但中国出产茶叶的茶树，经过了中国农民若干代的培育，对于土壤、气候等有着很高的要求。而焙茶工艺就更有技术门槛了。

在技术以外，还有劳动力组织方式。东印度公司诱引中国茶工、茶农到阿萨姆地区务工，并以拉壮丁的方式在孟加拉多地选拔劳工。换言之，这是一种类似于欧洲殖民地在美洲运作甘蔗种植园的运作模式。但印度不是美洲，印度人也不是黑人奴隶，所以在解决技术试验问题以后，东印度公司比较尴尬地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的茶叶试验“在倒闭的边缘苟延残喘”。

在印度被收归英国政府直接殖民统治的1857年前后，阿萨姆茶产业的运作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英国以及印度本土的私人资本进入茶产业领域，出现了大量的私人种植园。如《茶业战争：中国与印度的一段资本主义史》书中所说，当时的一些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批评东印度公司运作阿萨姆茶产业的原有模式，更加推崇私人资本主义，但又专门强调了应当采用类似于父母对孩子的监管方式，来杜绝印度劳工的懒惰。

不仅如此，当时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家也意识到亚当·斯密经济学理论的缺陷。在他们看来，英属印度在当时并不能视为如同英国这样的资本主义经济环境，所以强化相当程度上的监管，比如劳动力招募和刑事契约劳动体系就是合理的。如书中所说，这其实就为当地的茶叶种植园仿效美洲甘蔗种植园建立强迫劳动制创造了合理性依据。

真正让阿萨姆茶产业胜过中国江西、福建等省茶产业的，还是因为前者在资本支持下的机械化投入。再加上强迫劳动制，阿萨姆的茶产业事实上就像是20世纪后半段一些亚洲国家在工业化阶段所培育的初级制造产业那样，通过技术应用提高产能，以强迫劳动制来降低人力支出。《茶业战争：中国与印度的一段资本主义史》书中历数了当时印度阿萨姆茶叶种植园中令人难堪的种族分类、技能分级、强迫劳动等一系列强劳动管理的方式。

相较之下，直到20世纪初期，中国福建、江西等省的茶产业的运作，其实更像是亚当·斯密所说的自然状态：茶农、茶工各司其职，但并不存在强迫劳动，再加上技术、机械应用的落后，所以出产品的质量稳定性上确实要比印度阿萨姆地区的产品更差。

而且，中国国内，清廷官员对于英国在阿萨姆地区的茶叶试验以及之后的大规模茶叶种植等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如书中所说，1880年代，中国茶出口的销量甚至继续攀升，直到1888年开始突然猛烈下跌，根本不足以与印度茶竞争。这种情况下，福建、江西农民不得不大量减少茶叶种植。

《茶业战争：中国与印度的一段资本主义史》的另一大看点则是展现了当时的清廷互补官员、经济思想家陈炽在中国茶面临巨大危机的背景下，通过对西欧古典政治学的学习，接续中国传统经济思想所进行的思考。陈炽意识到，劳动生产率是使得印度茶竞争力超过中国茶的关键，所以劝告茶商要投资节省劳动力的机械，提高劳动效能。

1896年，陈炽上书光绪皇帝，纵论中国茶业衰败并给出振兴建议。在陈炽看来，中国茶的衰败，源自印度等南亚竞争者的崛起，同时与中国茶业等原本优势农产业的资本薄弱有关，而且茶农生产经营与茶叶流通企业之间衔接并不紧密。陈炽希望一方面加强茶业机械、技术应用的水平，另一方面则要提高茶叶种植与流通领域的集中度，也就是要“打通从种植、制造、加工、包装至运输的各个流程”。

有意思的是，陈炽在后续撰写的政治经济学手稿中，援引了晚清文人流行的一种叙事，那就是欧洲文艺复兴和英国工业革命都源于古代中国失落的智慧，比如管子的思想，又如《永乐大典》等，然后再据此形成更强的竞争优势来超越中国。陈炽的这种做法，其实就是为了宣称英国的古典政治经济学与儒家智慧的相融而非对立，打破思想界、政界对于商业的歧视。他甚至还认为，为了振兴中国的农村、农业，可以在南方热带地区引入葡萄酒、咖啡和橡胶产业，再加上通过机械化振兴的茶业、丝绸业，就足以让工业化的农业起到强国富民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