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舒彦 | 从亲属制度和女性身份变迁角度理解彩礼的区域差异

田舒彦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彩礼最初是由男系偏重的亲属制度带来的，这一制度的实践状态影响着彩礼的变化。

男系偏重的文化和社会结构最强和最弱的地区，彩礼都可能比较低，例如广西与四川，但是这两种低的逻辑不同。在男系偏重的文化和社会结构最强的地区（一类地区），一方面对父权的保护比较强，父代没有为子代无限付出的伦理责任，因此没有无限为子代积累彩礼钱的动力，子代也没有要求父代无限为自己付出的合法性，而是有回馈父代的伦理责任，找到对象结婚被认为主要是子代自己的责任。另一方面，女性的社会地位比较低，因此会低估女性的社会价值，忽视女性的生育成本，将女性生养孩子、顾家视作理所当然。如果女性无法与强大的男系偏重制度抗衡，又得不到宽裕家庭经济条件的补偿，那么女性更可能外流。广东经济发达地区虽然男系偏重的结构强，且彩礼低，但是女性外流少，甚至是女性的流入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家庭经济条件较好，让女性可以接受。还有一些女性进入广东，主要是靠自己打拼而获得较高的经济收入。

在男系偏重的文化和社会结构最弱的地区（四类地区），一方面代际相对独立，父代只对子代承担有限责任，也没有那么强的动力为子代积累彩礼，子代是自身婚姻问题的主要责任人。女性与男性结婚，不会被视作是女方家庭或家族把女儿给男方家庭或家族，不是为男方家庭或家族生育和劳动的工具。女性被视作有其相对独立的人格和社会价值的个体，她们在生育、家务劳动和家庭经济上的贡献，是情感的付出，获得尊重和珍视的情感回馈，而不是被视作理所当然。因此彩礼低。

男系偏重的文化和社会结构仍然很强，只比一类地区稍弱，而女性社会地位有所升高却仍然比较低的地区，可以称为二类地区。这类地区，宗族结构弱化，家庭间的团结性弱化而竞争性增强。其男系偏重的强表现为：以是否为儿子娶上媳妇为评价父代成败的最重要标准，成为家庭间的竞争标的物（父代对子代权力的弱化是这一竞争的非预期结果）；将女性与男性结婚，视作成为男方家的人，彩礼实际上就是对女性生育和劳动能力的购买。相应地，会以女性能够获得彩礼的高低来评价女性价值的高低，这也成为家庭间竞争的标的物，因此女方有动力为女儿争取更多彩礼。在这样的地区彩礼最高。

女性社会地位的低，表现为对其生育和劳动价值的物化。女性社会地位有所提高，一方面表现为女方家庭因为少子化、与女儿的情感关联增强，会把彩礼都给女孩带走，希望女儿过得好，而不是留下来自用，把彩礼变成卖女儿的钱；另一方面表现为男方为了完成人生任务并巩固这一成果而对儿媳更好了。在这种结构条件下，女性自身的个体利益意识普遍觉醒，就有动力、有可能利用这一结构条件来为自己争取更多彩礼。娘家对女儿的疼爱和女性在挣脱了男系亲属制度的束缚增加对娘家的回馈，使女性与娘家的情感关联强化了，这又推动改变了男系偏重亲属制度。

这种男系偏重亲属制度的弱化和女性社会地位的提高，除了女性与父母的情感关联增强之外，主要是地方社会在男系偏重的底层逻辑下，高度竞争地完成传统男系偏重的人生任务的结果。这种实践，虽然带来了削弱男系偏重制度和提高女性地位的结果，似乎很符合现代社会对代际平等和性别平等的追求；但实际上只是将传统的权力关系颠倒了，制造了子代对父代的特权、女性对男性的特权，仍然是高度异化的权力式的代际和性别关系。由此也可以理解，真正的现代化过程是或者说应该是对权力和暴力的控制，是对平等和情感关系的追求，是不断追求理想的大同社会，而非制造出新的权力和暴力。

第三类地区是比第二类地区男系偏重的文化和社会结构更弱，女性社会地位更高的地区，社会关系的竞争性也相对较弱，而代际责任相对于二类地区更弱，相对于四类地区更强。这类地区，正在逐渐完成从男系偏重的亲属制度向双系并重的亲属制度的转型，彩礼的性质不完全是购买女性的生育能力和劳动能力，女性与男性结婚，不是就属于男方家了，而开始被认为有其独立人格和社会价值。彩礼作为女性卖身钱的性质虽然仍潜在地存在，但是已经进一步弱化了，而其性质更多地向作为对女性生育成本的补偿，或者对婚姻风险（包括帮助小家庭应对生活压力）的保障转变。彩礼被延续下来且根据收入和物价水平上涨，主要是因为代际责任较强，没有异化是因为社会竞争较弱。

在这样的地区，家庭的彩礼实践往往比二类地区更加弹性，其弹性空间一方面是没有追求高彩礼的社会竞争压力，另一方面是由亲子之间和男女之间的情感关系开拓出来的。如果男女双方感情好，因而相互信任，那么就有更长远的关系预期，就可以不在彩礼上斤斤计较，可以接受由双方共同奋斗来应对家庭生活压力。情感逻辑的广泛运用将进一步弱化男系偏重的亲属制度，推动建立双系平等的亲属制度，也不会使女性特权化。

在彩礼较高的二、三类地区，家庭如何应对高彩礼的社会压力；女性外流的一类地区，男性及其家庭如何应对女性外流带来的结婚难问题；都影响着其亲属制度和女性地位的变迁方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概率会向男系偏重的结构弱化和女性社会地位提高，情感关系强化、权力关系弱化的四类地区方向发展。而由充裕的经济条件支撑的男系偏重家庭（男性主导的上层社会）或地区（男系偏重的文化结构），男高女低的性别权力关系比较难改变。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讲，降低家庭生活成本，给女性更多社会发展空间，强化女性的社会人身份，才是治理高价彩礼的治本之策。

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彩礼地图中的插花地很明显，也说明没有绝对本质的社会结构，社会结构是被塑造出来的，而形成一种风俗的最小范围是一个相对封闭的通婚圈。同一地区的家庭和家庭之间也会因为其所秉持的行为逻辑不同而带来不同的实践结果。因此，高彩礼地区应该更加开放地进行现代化变革，才能打破高彩礼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