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笔记：日本的饺子

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新春之际，祝大家龙年大吉，万事顺遂。趁此我简单记录一篇：关于饺子的二三事，助读者朋友下酒。

来到日本以后我才知道，饺子已不再是寻常食物了。我也很少再有机会，可以舒舒服服的吃上一顿饺子。

出国前，在天津的时候，每想吃饺子了，就去我叔家蹭饭。我叔，是个急性子的人，唯独做饭极具耐心。在厨房里，他准备有关饺子的面和馅，再擀皮，再包再煮，轻松就消耗掉半天光景。他包的饺子好吃，足以胜过街边店里的味道。我们一家三口对于吃，从大到小，没有一人显得业余，所以每周都去。

记得我在日本度过第一个春节时，那天我特意去到居家附近的中华料理店，想要饱餐一顿饺子。直到端上来我才发现，日本人对饺子，有着很深的误解。在这里，饺子不是拿来煮的，而是用来煎的；饺子也不被当作主食，而作为一道菜肴。

我改口，赶忙向店员解释，不是要煎饺，而是水饺的表达。

随即得到微笑而又礼貌的回复：没有。

这件事，算作一次意难平。如果拿饺子的差异性，来对比中日两国文化的话，只能说大致一样，而又存在明显不同。

当然，煎饺也同样好吃。可在某些节庆时刻，水饺可以将国人的情感和心绪紧密缠连起来。而我对煎饺，完全没有赋予这份深厚的感情。第一次吃，口感有种陌生的坚硬和油腻，与此同时，也着实香泛，可欠缺的，是水饺入口时小心翼翼的滚烫和吞咽的顺滑。我恰是喜欢，那种吃饺子戴眼镜，完全看不清事物的迷糊时刻，只顾眼前，饱腹即心安。

再后来，我很少有过吃饺子的念想。

独在异乡，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与煮面和咖喱拌饭等轻松餐食相比，包饺子大可不必。对应忙碌的日常和时间的可贵，包饺子对我而言，有着既热爱生活，又蹉跎岁月的矛盾感。

在面馆就餐时，我也能经常吃到饺子，当然无一例外全是煎饺。在我看来，煎饺和日式拉面没有任何区别，仅作为果腹的饮食，拉面不够吃的时候，来碟煎饺充饥，我也从不挑剔。

等到我们一家三口在大阪团聚，依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饺子。一来当初全凭对长辈的倚赖，我和小鹿本就很少制作面食。再者和极简的日式料理对比，包饺子的繁复工序，调馅、和面、压皮，包、煮…想必我们对待水饺，还是没有报以“不惜一切代价”的那份热爱。不舍得为了饱餐一顿，无视掉更重要的事，这样反倒觉得自己成了那份“代价”。

又过了一段时间，珍珠开始念叨起天津来，时不时会说，想念天津的爷爷了，想念爷爷家的猫，想念爷爷做的饭，而她没有提到饺子。

有次我们去超市采购食物，路过冻品货架的时候，珍珠发现了印着饺子图案的包装袋，一把抓起来抱在怀里。她这才清楚地向我告知：要吃饺子。

我好不容易才劝导她放下，解释道：这是煎饺，和你之前吃到的不一样，我们去找水饺好不好？

等第一次买到现成的水饺，吃起来才感觉到，并不是熟悉的口感。虽然珍珠照样说着美味，一口气也能吃下十个。可我，在国内吃水饺的起点很高，常抱以品鉴的态度和有着本能的挑剔。所以如果按照，饺子作为国人最重要的一种吃食来讲，日本商场里的速冻水饺配料再足，已被改良过的口感，也远达不到我的心理预期。这种饺子，吃不出喜悦的氛围，或说喜悦没有持续性。勉勉强强的感觉就是，等一放下筷子，会感到相当落寞…

又是一次，我们去超市采购，遇到饺子皮打折。我拿起来端详又放下，又反复拿起，想要包饺子，又下不定克服繁复工序的决心，就拉过小鹿来对她讲：你看看这么价廉，可惜我们用不到。说完我又把饺子皮重重放回了原处。

这激将法着实奏效，我刚放下，她就抢过那包饺子皮放到购物篮里，坚定地说：可以用到！买！

感觉一包饺子皮不够，她还购得两包。

怪只怪我们生活阅历不足，意想不到的事，总是奇妙般的发生。等小鹿调好饺子馅，卷起袖子，饶有态度着准备妥当，拿起饺子皮才发现，原来这还是煎饺用的。

从这以后我也才知道，煎饺的皮和水饺的皮，不是同一种皮；制作煎饺的工序和包水饺的工序，也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工序。无限感慨之余，现场气氛都拉满了，珍珠端着碗，极具耐心的等着吃，那架势在表明，吃不成饺子，就哭给你们看。

于是，我们用制作煎饺的皮，按包制水饺的流程操作。第一次在日本包出来的饺子，皮被油脂浸透，吹弹可破，显得羸弱又娇气。

小鹿只敢包，不敢煮。煮破饺子，按我们老家风俗来讲，是件糟心的事，对老人而言，尤为在意。

煮饺子的艰巨任务，落在了我身上。我像做高危生物实验一样，小心翼翼将煎饺下水。由于实在皮薄，在沸水中，饺皮内空气被迅速抽空，连带肉馅会迅速收缩抱团，外皮紧巴皱在一起，显得轻薄而透明，仅勉强起到了一层包裹的功效，瞬间失去了水饺的美观。像极了困顿的生活，蹉跎而见不到丝毫圆润。

万幸的是，好歹我没把饺子煮破，也算得上光荣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饺子出锅后，看到那副模样，我也是笑点极低，憋不住着一直笑。

等端上桌来，珍珠看到水饺也是一愣，抬头瞪着眼睛，满是求知欲地问：爸爸，这饺子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我告诉她：这是从健身房出来的饺子，你瞅瞅，全是肉，壮壮的，好吃着呢。

也唯独珍珠最捧场，无论饺子健不健身，她也都爱。

在日本关于饺子的历经和奇遇，我和小鹿吸取了以上多方面的经验和教训。这个春节，包饺子是如期到来的一场庄重仪式，由不得选择，也不容再逃避。

我们不再寄托任何速成和省事的方法，踏踏实实的，提前备好了菜，备好了肉，备好了制作饺子皮专用的面粉，备好了用保鲜膜里的纸轴，充当起擀面杖，凡事亲自动手，踏踏实实地完成全部工序。

认真起来才发现，包饺子除了消耗时间和精力之外，还要消耗不小的经济成本，面和肉馅倒不算贵，可仅一小把茴香，就花费了高于肉馅两倍的价格。有种空间错位，价值颠倒的混乱感。可就这还暗自庆幸，茴香虽贵，还是特意跑了附近几家中华物产店，才好不容易买到。

至此，我方才恍悟，难怪水饺在日本并不普及，不论从哪方面而言，确实不具备性价比，实在难以做成受众广泛的中式快餐，只得依然保持着那份尊贵和庄重的仪式感，令漂泊异乡的国人，逢年过节会想念她。

自包自煮的水饺吃起来，着实口感美味，令我满意极了。一口咬下去，是为对自己曾经辛勤种种的奖赏和犒劳。

曲曲折折的过程啊！时常有人问我味道怎么样？

其实问的人，也自知口感不错的。而我只能说，一切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