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话春节丨解维础：在济南深宅大院里过年

在济南深宅大院里过年

文/解维础

1946年，我出生在济南经七纬十二路老商埠区同乐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这个大院有四道门，第一道门是圆形的大铁门，第二道门是铁艺门，第三和四道门是带着高高的门槛的木门。它有南北两进院落，北院是青砖瓦房的四合院，南院带着一个花园。

解维础作品丨《大明湖胜境》

洋车夫、厨师和门客

四合院第一道大门上面的石匾刻着“牟平解寓”四个大字。牟平是我的祖籍，我父亲13岁背井离乡来到济南，在东来银行当学徒，凭着双手同时打算盘而丝毫不出差错的技艺，从学徒、店员一路升任银行业务部主任。父亲后来又创办了万丰窑厂，成立了义聚荣银号。之后他又入股苗海南先生的成通纱厂，任常务董事，在成丰面粉厂也有股份。小时候一到过年过节，厂子里就会往我家送布匹和面粉。我还记得父亲去开董事会，我跟着玩，坐的就是成通纱厂派来接送他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解维础作品丨《黑虎泉胜境》

父辈的努力，让我在童年享受到了一种相对优渥的成长环境。家里雇佣了一名拉洋车的车夫，我们都叫他“大老郭”;还雇了一个厨师，我叫他“刘大爷”。他们都住在门房里。另外，我父亲还收留了两位门客，一位姓温，一位姓于。其中这位温先生是个老秀才，清末得过一个候补知县的缺。清朝一灭亡，这个“候补知县”就不算数了，落得个生活无着。我父亲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就把他请到家里长住。他住在南屋里，屋子里摆满了《十三经》《通鉴纲目》等一堆线装书。他和那位于先生在我家一住就是几十年，一直到老。

用加吉鱼骨头“拼羊”

因为家境殷实，所以过年就比较讲究。大年三十下午，祭祀祖先的供品就摆上了。堂屋正中挂着“家堂轴子”，这是一种扑灰年画，上面画着庭院和一些拜年的人物，还按辈分填了我们解家祖先的名讳。供桌上摆着祖先牌位，牌位平时放在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制罩盒里，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把罩盒取下来。祖先牌位前摆的是锡制的蜡扦子(烛台，编者注)，蜡扦子上插着红红的牛蜡。供桌前铺着一块地毯，等吃完年夜饭、给了压岁钱，父亲就领着我们跪在地毯上给祖先磕三个头。

解维础作品丨《水乡》

因为我们家里有专门的厨师，所以年夜饭也比较丰盛。当时济南还不流行吃海参鲍鱼，我们家年夜饭一般吃大对虾。另外还有一道比较特别的菜，叫“红烧加吉鱼”。我之所以对这道菜印象很深，是因为加吉鱼不仅好吃，还好玩，吃完鱼肉后，鱼骨头可以拿来“拼羊”。加吉鱼的骨头中有一块带着两个大弯角，很像羊头，拼起来就很形象。加吉鱼肉质鲜美，但是价格不便宜，那时候普通老百姓家里难得吃一次。谁家儿女要是买了加吉鱼做给老人吃，有些巧手的老太太就会用鱼骨插成一只小羊,用红线拴在腰上,炫耀今年吃了加吉鱼，夸赞儿女孝顺。可惜现在这种“拼羊”的游戏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了。

关友声先生来我家鉴定字画

等到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认识了刘宝纯、张登堂等画友。因为那个年代家里日子都不宽裕，就我家条件好点，所以有时过年我也会请这些画友来家里聚聚，打打牙祭。常来的除了宝纯和登堂，还有崔辉、王本诚、孙敬会等人。

解维础作品丨《苍松迎客》

我们在一起除了吃饭，还少不了切磋画艺。我走上绘画这条路受父亲影响很大，他喜欢收藏书画。一到过年过节，就有字画店的掮客往我家成捆的送字画。父亲买来就放进樟木箱子里，就这样，家里陆陆续续攒了五箱子字画。父亲跟关友声先生相熟，关老不仅画得好，而且眼力也很好，精于书画鉴赏。经他鉴定，我父亲收藏的这五箱子字画里，有四箱子是假的。当然，关老鉴定字画的标准很严苛，被他判成伪作的那四箱子字画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被他鉴定为真的那一箱子书画，就肯定是真迹无疑。里面有不少足可传世的精品，其中包括唐伯虎的山水、赵孟頫的《八骏图》、边寿民的《芦雁图》、赵之谦的《棕榈绣球图》、王石谷的山水、何绍基的书法、吴大澂的对联、王友石的花鸟……黑伯龙先生曾经专门来我家观赏过唐伯虎的画。

解维础作品丨《秋水落霞图》

这些古字画把我吸引到了画画这条道路上。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叫临摹，从箱子里找出一幅就照着画，画得很稚嫩，不得其法。幸亏后来得到了关友声先生、黑伯龙先生等前辈的指导，关老指点我临摹石涛和石溪，黑老教我临“刘李马夏”。每当看到我有临得好的，老先生就在画上题跋鼓励我。有一次，我抱着我临摹的石溪长卷去给关老看，关老很惊喜，挥笔在卷首给我题写了“牛首遗风”四个大字，沉吟片刻后又在上面题词称赞：“维础临石溪长卷，深得髡残三昧，展卷惊呼……”让我激动不已。有时他也给我指出问题所在，对我进行鞭策。有一次我临摹了宋代张敦礼的青绿山水，关老看了后在画上题跋：“此为解维础临张敦礼杰作，美中若有不足者，渲染过重尔。”

解维础作品丨《古寺沧桑图》

带着八块钱去泰山写生

关老、黑老不仅重视临摹古人，还提倡到大自然中去写生。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写生是在14岁那年，那时我还在济南十五中上学，清明节放假，我只带了8块钱，就和一个喜欢画画的同学一起，背着画板去泰山写生。

解维础作品丨《泰岳南天门胜境》

当时济南到泰安的火车票只要一块钱。那时气候比现在冷，4月的泰山，天街上还有积雪，峰顶上有积冰，山上山下犹如两个世界。但我们穿的是春装，对着苍松、云海、陡崖、怪石画了不大会儿，握笔的手就冻木了。天上还下着毛毛细雨，衣服被雨水淋湿，没多久就被冻得邦邦硬。后来连毛笔也被冻住了，硬得就跟一只铁笔似的。我那个同学冻得受不了了，嚷嚷着要回济南。但我第一次到泰山写生，画得正在兴头上，舍不得走，就借给他两块钱当路费，把他送走了，自己一个人背着画板去了岱庙。

解维础作品丨《泰山普照寺》

我在岱庙一画就画到了天黑，才想起晚上得找个地方住。但我总共带了八块钱，花掉了一些，又给了打道回府的同学两块钱，还得给自己留出回济南的车票钱。为了省钱，我只好住进一个叫阎家店的地方。晚上我被冻醒了，想租床被子盖，但算了算钱，只舍得租了条床单，这花的还是第二天的饭钱……

解维础作品丨《讵知南山松独立自萧瑟》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以前的事。小时候盼着过年，老了就不太喜欢过年，过了年就又老了一岁……我这一辈子，享过福，吃过苦，经历过磨难，人生起起伏伏、跌跌宕宕。好在晚年有相濡以沫一生的老伴陪伴，有儿孙环绕。春节是祈福的节日，什么是福呢?平安是福，健康是福，平平淡淡就是福。惟愿大家，人人有福。

解维础作品丨《迎薰海晏漾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