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案侦查机关履行偷逃税额鉴定“告知义务”的司法实践及建议

作者：吴国雄

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海关业务委员会主任、高级合伙人

问题的提出：

笔者在从事走私普通货物物品案刑事辩护过程中，经常遇到这样一种情况：走私犯罪嫌疑人不认可海关核定的偷逃税额时，就会纠结于要不要在告知偷逃税额的《鉴定意见通知书》上签字。如果不签字，怕侦查人员认为其认罪态度不好，被指责为“态度恶劣”；如果签字，又看不到具体核税清单，税额明显高于自己的预估，担心签字即表示自己认可了海关对偷逃税额的计核，后续诉讼阶段不能再提出质疑了。

笔者还遇到这样一个场景，在一起走私普通货物案的庭审质证环节，我作为辩护人对于《涉嫌走私的货物、物品偷逃税款海关核定证明书》（下称《核定证明书》）的计税价格“实际成交价格”的真实性提出质疑意见，被告人当庭也表示不认可偷逃税额。出庭的公诉人如此答辩：偷逃税额的核定是海关依法作出的鉴定应当予以认定，而且被告人在《鉴定意见通知书》上签字了，这表明被告人在侦查阶段已经认可了偷逃税额。

那么，走私普通货物物品案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究竟要不要在其不认可的《鉴定意见通知书》上签字、如何签？在目前的司法实务中存在哪些问题？应该如何加以改进？

律师分析：

一、在走私普通货物物品案中，海关出具的《核定证明书》是鉴定意见，依法需经质证才能作为证据使用

《刑法》《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对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以偷逃税额来定罪量刑，分“偷逃应缴税额较大”“偷逃应缴税额巨大”“偷逃应缴税额特别巨大”三档，分别处以三年以下，三年至十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个人犯罪）。计核偷逃税额是走私普通货物物品案诉讼活动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又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海关总署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在办理走私普通货物、物品刑事案件中，对走私行为人涉嫌偷逃应缴税额的核定，应当由走私犯罪案件管辖地的海关出具《核定证明书》。海关出具的《核定证明书》，经走私犯罪侦查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审查确认，可以作为办案的依据和定罪量刑的证据。

依据《刑事诉讼法》，《核定证明书》是七种证据之一“鉴定意见”，《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第一审普通程序法庭调查规程（试行）》第一条规定“证据未经当庭出示、宣读、辨认、质证等法庭调查程序查证属实，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核定证明书》也必须经过法庭质证才可能作为定罪量刑的证据。海关核定偷逃税额具有相当的专业性，比如确定商品归类、原产地、计税价格等，但不能不经质证就成为定罪量刑的证据。正因为其具有相当的专业性，很多司法人员有“畏难”情绪，不想花时间去核查《核定证明书》，就用一个万能的答辩理由“偷逃税额的核定是海关依法作出的鉴定应当予以认定”。

二、将“偷逃税额的鉴定意见”告知犯罪嫌疑人是侦查机关的法定义务；犯罪嫌疑人签收只能证明“被告知了”但不能证明“认可了”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侦查机关应当将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由此可知，将偷逃税额的鉴定意见通知书送达犯罪嫌疑人，只是证明侦查机关履行了其法定的告知义务；同样，嫌疑人在通知书上签收，只表明“被告知了”并不代表认可了鉴定意见。前述那位公诉人认为“被告人在《鉴定意见通知书》上签字了，这表明被告人在侦查阶段已经认可了偷逃税额”，这显然是错误的。

三、在司法实践中，大部分侦查机关履行了告知义务，但未能及时地、完整地告知；为了保证犯罪嫌疑人的诉讼权利，应当适当规定告知的期限、增加告知的内容

目前在司法实践中，海关缉私部门往往是在侦查终结时，以《鉴定意见通知书》的形式向犯罪嫌疑人告知“偷逃税额”，但通知书上只有一个结果，并不提供具体的核税清单；尽管《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害人提出申请，可以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但是面对一个冰冷的数字，嫌疑人“一头雾水”，不认可税额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笔者建议侦查机关在向犯罪嫌疑人告知时应当提供具体的核税清单，以便嫌疑人行使《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异议权”，否则刑诉法规定这一“告知制度”又有什么意义呢？

另外一方面，笔者认为，在刑事证据尚未“开示”的侦查阶段，《刑事诉讼法》却规定要将“鉴定意见”告知犯罪嫌疑人。可能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司法鉴定是对原始案件事实的“专业再认识”，提前告知不影响案件的侦查；其二、鉴定意见虽然具有专业性，但往往也带有一定的主观性，容易引起争议，提前告知可以让争议早点暴露，解决于程序的前端，以使后续诉讼活动顺利进行。所以，笔者建议应当规定侦查机关告知的期限，有一些案件很早已经计核了偷逃税额，却迟迟不告知犯罪嫌疑人，迟至侦查终结即将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时才与《移送审查起诉告知书》一并让嫌疑人签字。

因为对《核定证明书》的“异议权”是一项重大的诉讼权利，就像“申请回避权”“聘请辩护律师”等权利一样，应当及早告知。辩护人认为《核定证明书》作出之后七日之内完整告知嫌疑人是比较适宜的，这样在整个侦查阶段，嫌疑人都有机会对《核定证明书》进行研究并提出异议，侦查机关也可以尽早将争议解决在前端。

四、在当前司法状况下，建议犯罪嫌疑人在《鉴定意见通知书》上签字，对结果有异议的可以通知书上批注；如果侦查人员禁止嫌疑人在通知书上批注意见，可以拒绝签收

综合前述几点，笔者建议犯罪嫌疑人应当在《鉴定意见通知书》签字，这只是证明侦查机关在履行了告知义务、嫌疑人“被告知了”。如果对于结果有异议，可以在《鉴定意见通知书》上批注意见。

在实践中，有一些缉私警察不准嫌疑人在《鉴定意见通知书》上批注意见，把这一司法文书看得很“神圣”，其实大可不必，所有诉讼活动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嫌疑人有异议在文书上加批是最便捷地表达异议的方式，并无不妥。正如《鉴定意见通知书》格式文本所注明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如果你对该鉴定意见有异议可以提出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的申请。”

如果侦查人员态度坚决不让嫌疑人在文书批注意见，那么笔者建议嫌疑人拒绝签字，以表明立场；同时以书面形式申请重新计核。在实践中，有些侦查机关在告知偷逃税额时会制作一份告知笔录，犯罪嫌疑人在笔录上提出异议也是可以的。

吴国雄（深圳） 海关法专业资深律师，专注于走私犯罪辩护、海关争议解决、海关事务专项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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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