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林赶秋
《三百篇》以后之诗，唐人集其大成。在浩如烟海的文学经典中，唐诗是一个独特的门类，它相比于其他文学形式，能够为更多层面的群众所接受。从《全唐诗》迄至《唐五代诗全编》，学者们对唐诗的宏观掌握与微观了解，皆有了质的飞跃。但普罗大众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唐五代诗全编》之类的大部头书籍，还常常受到宋明以来各种唐诗选本的影响，而宋明以来世人多喜改窜唐人诗歌，以致大家从小倒背如流的所谓唐诗有时并非唐代之原貌。
“床前明月光”一诗，可谓家喻户晓，但仔细查考，大概率并非李白原作。宋蜀本《李太白文集》、宋杨齐贤等《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录的均为：“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到了明代，李攀龙《古今诗删》所载略有改动：“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们今天熟知的字句，则见于清张玉书《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尤其是《唐诗三百首》，因其高普及率、高阅读率，使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俨然成为最权威的版本乃至全民记忆。
近日出版的《唐诗疑难详解》（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年1月第1版）以自问自答的随笔形式，对这种存在多种异文的唐诗做了有理有据或有趣的剖析和诠释。在作者张起看来，这样的唐诗“每一首都是一道难题，都是一座隐秘花园”，《唐诗疑难详解》希望能在“解疑中审美，审美中解疑”，为读者找到一把打开隐秘花园的密钥。
唐人王勃有一首著名的送别诗——《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尽管脍炙人口，但从题目到正文却潜伏着一大堆疑问谜团。比如，王勃究竟是在长安送杜少府，还是在成都送杜少府？杜少府是杜易简，还是杜必简？清吴士玉《御定骈字类编》等书引“蜀州”为“蜀川”，到底该以何为准？何为“三秦”，何为“五津”？诸如此类，《唐诗疑难详解》均作了细致入微的解读。
《唐诗疑难详解》的作者张起、张天健都是成都崇州人，于古而言，就是蜀州人。无巧不成书，他们的乡贤、蜀州人常璩在其代表作《华阳国志》中恰恰提到了这五津：“其大江自湔堰下至犍为有五津：始曰白华津；二曰皂里津；三曰江首津；四曰沙头津，刘璋时召东州民居此，改曰东州头；五曰江南津。”说的是从都江堰以下至彭山西北（犍为郡城所在地）岷江上的五个渡口，其范围均在蜀州地界之内。“确定五津后，杜少府的衙署便在蜀州，王勃送人之地就当在成都非长安。”利用自己的地理优势，借助自己的乡邦文献、生活经验，对相关唐诗进行个案分析，这样的例子在《唐诗疑难详解》里屡见不鲜。
“大官令夏供槐叶冷淘，出《唐六典》。”（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杜甫也有《槐叶冷淘》之作。《汉语大词典》只称槐叶冷淘是“一种凉食”，具体则语焉不详。据《唐诗疑难详解》考证，槐叶冷淘简称槐淘，“分明是四川米凉粉做法”，或与今天川人用刮子刮出的“旋子凉粉”相近。这样川味十足的趣解，让吃过四川凉粉的读者豁然开朗，与遥远的古典竟有了促席接膝的亲切之感。
当然，任何书都应该让时间去检验，《唐诗疑难详解》亦不例外。关于张继《枫桥夜泊》一诗之诸多疑问，古来聚讼，至今不已，《唐诗疑难详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未必句句都颠扑不破。这其实并不要紧，正如张起在序中所言，“经得起社会和岁月检验”的才是“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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