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院院士江欢成：百姓认可是最大褒奖

本期人物：江欢成

中国工程院院士

中国工程设计大师

在中国建筑工程设计与研究领域，他孜孜不倦已投身60年，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位列“上海十大建筑科技明星”榜首。东方明珠塔、上海卫星地面站、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塔、赞比亚联合民族独立党总部大楼、上海碧玉蓝天大厦、上海海陆空大厦等均出自他手，声名享誉海内外。

他就是江欢成，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工程设计大师，一个少年时期就立志要做“好房子”的设计大师。

徐凡淋/发自上海

“东方明珠塔，你觉得它好吗？对它有何评价？”谈到东方明珠塔，中国工程院院士江欢成反问记者。

“东方明珠作为上海乃至全国的标志性建筑，不论从外形还是建筑结构设计，老百姓中无人说不好，民间对其评价及赞誉很高。”记者答道。

听到回答后，江欢成高兴地表示，“东方明珠塔没有申报过科技进步一等奖或特等奖，但老百姓的认可比名誉上的奖项更高，老百姓都说好是对设计师、建筑师、建造师最大褒奖。”

江欢成是上海东方明珠塔的设计总负责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境以及完美造型、独特的结构使其成为了上海的一个标志建筑，并被评为“上海十大城市景观”之一，荣获新中国成立60周年建筑创作大奖。

除了东方明珠塔，雅加达塔、上海中心万众大厦方案、广州小蛮腰木棉花方案……一栋栋建筑的设计，都出自江欢成之手，这些建筑不仅见证着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也见证着一位长者的设计人生。

“早上三四点钟，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做这些设计，画到凌晨五六点钟，稍作休息再去上班，如此往复。”江欢成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时表示。

1995年，江欢成受邀投标印尼雅加达塔项目，在美国、日本等国际知名建筑师竞争中一举夺标，为我国建筑设计开拓国际市场作出了重要贡献。

时光荏苒，如今85岁高龄的江欢成已在建筑领域工作60年，他曾经的为百姓盖好房子、“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梦想也已实现，人生难得。

2023年12月，一个深冬的午后，记者如约来到上海市普陀区大渡河路旁的江欢成建筑设计公司，在满是作品模型的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和善、谦逊的院士，他向记者娓娓道来了他的设计人生。

耄耋之年的江欢成仍有梦想，设计一座“天空城市”——“竖起街道、向天借地”，实现人与自然共生。

少年立志：要去盖房子

1938年1月，江欢成在广东省梅州市出生，祖父是清朝秀才，学识渊博；父亲亦是如此，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尚在年少时，江欢成在读到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诗人的境遇与对房子的渴望，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便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建起稳固舒适的房子”。

1957年，江欢成进入清华大学，就读于土木工程专业。在清华，江欢成活跃于学生群体中，逐渐展露出了追求进步、锐意进取的个性。

1963年，江欢成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即将毕业，时任清华校长蒋南翔提出了一句口号，“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江欢成在毕业分配工作时主动地填了包头、兰州、洛阳这些当时相对落后的地方，准备好前往西北挥洒青春。阴差阳错，最终，江欢成被分配到了华东院工作，但“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的口号已深入他心，他希望用毕生努力贡献祖国。

江欢成被分配到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后从事建筑结构设计工作，上海徐汇煤球厂和孙家宅咸鱼加工厂是他最初做的两个项目。在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徐汇煤球厂的屋架中，他就尝试做一些改进，用更少的材料到达同样的效果。“可能我生性有点不安分，想要做得和别人不一样，从工作一开始，我就希望做些小改小革，甚至能做得更好一些。”

后来，江欢成又参加到了华东院大楼的加层设计工作、上海虹桥机场指挥塔楼设计工作。其中，将直径30米的天线放在软土地基上的设计，获得了1978年第一次全国科学大会奖。

在设计梅山钢铁厂锻工车间时，开始进行隔震设计，并尝试12米跨度的钢混组合吊车梁设计，江欢成逐渐成为解决这方面难题的能手。随后，他设计了上海无线电十八厂、大屯煤矿主井等，并作为华东院代表参加了北京召开的全国第一次设计革命大会。

“画方案过程，感到了造型设计乐趣，是越画越开心。”江欢成说。

建筑创作大奖证书。受访者供图

1980~1982年，江欢成获英国CBI奖学金，在Ove Arup顾问公司伦敦总部学习高层建筑设计，拜访了当时87岁的奥雅纳爵士（Sir Ove Arup），他是一位结构工程师，并获得过建筑金奖。身为结构工程师的江欢成以他为学习榜样，不断突破，亦获得了新中国成立60周年建筑创作大奖。

1984年，驻赞比亚期间，江欢成被提升为华东院副总工程师；1985年回国后，又提升为华东院总工程师；上海现代建筑设计集团成立后，任集团总工程师。

后来，江欢成成为了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雅加达塔等工程的主要设计者，这些建筑都成为了时代和城市的标志。

“百姓认可是最大褒奖”

上海东方明珠塔。受访者供图

当年，江欢成每天骑车赶往东方明珠塔建设工地。受访者供图

时间回到上世纪80年代，江欢成担任上海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总设计师，怀着“创上海腾飞标志，树世界建筑丰碑”的目标，他精心设计出了造型新颖、结构独特、足以抵抗12级台风、8度地震烈度的“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该塔高468米，时居亚洲第一。

回顾东方明珠塔的设计，江欢成坦言，“没有创新，就没有东方明珠的成功”。有关东方明珠的工作手册江欢成足足有23本，时间跨度从1986年1月20日至1995年9月10日，历时8年8个月。

纵观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各地建造的电视塔，多为直筒加飞碟造型，东方明珠创新性地设计了3个圆筒。对于东方明珠塔的设计，江欢成说：“ ‘珠’寓意高雅，百姓喜爱，体现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在造型上，东方明珠塔又富于幻想的将11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球体从蔚蓝的天空中串联至如茵的绿色草地上，两颗红宝石般晶莹球体被高高托起。

“合理的结构成就建筑的美。” 对东方明珠塔的结构设计江欢成用一首诗描述，“浅桩支撑薄底板，3个筒体三撑杆，七组大梁一根桅，一把大伞一只碗。”

东方明珠塔手绘图。受访者供图

“在球体设计中，上球为一把伞悬挂，下球被一只碗支托。”江欢成告诉记者，东方明珠塔十几项重大创新中，结构设计无疑排第一位，将中国文化、建筑结构与艺术完美结合。从远处看，东方明珠塔与两边的杨浦大桥和南浦大桥浑然一体，组合成一幅“二龙戏珠”的巨幅画卷，也再现了唐诗《琵琶行》中的名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如梦画卷。

“这一巨大工程在建造过程中也碰到许多技术难题，但在大家的努力下一一化解。”江欢成表示。

1994年，江欢成和设计的东方明珠塔登上英国《今日建设》。受访者供图

1994年，英国《Construction today》用5个版面介绍了“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并将东方明珠塔与世界其他著名建筑相媲美，被誉为 “新上海崛起的象征。”

江欢成的努力，在成就东方明珠塔的同时也成就了自身。他先后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上海市重点建设工程科技明星、上海市建设系统专业技术学科带头人、上海统一战线先进个人，先后当选上海市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政府参事、上海市科协副主席等，也是清华大学、同济大学、浙江大学的兼职教授。

1995年5月，江欢成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是中国工程院1994年成立后第一批选举产生的院士。2004年，江欢成荣获“中国工程设计大师”称号。

一生都在优化创新

江欢成作品雅加达塔。受访者供图

1994年，印度尼西亚一个代表团参观东方明珠塔建设后给予东方明珠塔高度赞扬。

1995年年初，江欢成受邀投标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塔，在美国、加拿大、日本、印度尼西亚等多个国际知名建筑师激烈竞争中一举夺标。这也是大型建筑设计中，我国第一次成功参与国际竞标。

根据江欢成介绍，雅加达塔高558米，建筑面积40万平方米（比东方明珠塔高90米，面积是东方明珠塔6倍），预计投资3亿美元，将建成集商务中心、娱乐中心、教育中心、购物中心、观光圣地、发射中心、城市标志于一体的综合性大型建筑群。

雅加达塔设计灵感来源于印度尼西亚民间木偶ONDEL，整个塔与木偶十分神似，挺拔、简洁，充满了印度尼西亚风情，又符合现代建筑设计潮流，印度尼西亚人口众多，资源丰富，江欢成为其取名为“亚洲巨人”。

雅加达塔还非常巧妙的将印度尼西亚国庆日融入建筑中，每个3层楼的多功能厅从外部看像2层，4个多功能厅共8层，与底下17层办公楼共同组成数字“817”。8月17日恰好是印度尼西亚的国庆日。

该塔于1995年动工，后因亚洲金融危机次年1月被迫停工。6年后，印度尼西亚国内一家大型企业接手该项目后于2004年4月复工，完成了桩基和基坑工程，再次金融危机，被迫停建。

江欢成还担任上海金茂大厦设计总监和设计代表，参与设计了上海卫星地面站以及思南公馆等对上海历史文化建筑保护。

2001年，在江欢成主导下，建于1954年的上海展览中心进行了大规模修整，保证了项目的“修旧如旧”；2002年，江欢成作为技术顾问，联合合作方将上海音乐厅整体抬升3.4米，移位62米，为延安路高架桥让道。

上海思南公馆。受访者供图

2004年底，66岁的江欢成被任命为现代集团资深总工程师，退居二线。在原建设部大力支持下，江欢成设计事务所（前身为东方明珠设计组、雅加达塔设计部、华东院第五所）转制成民营企业——上海江欢成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江欢成任董事长、总工程师。

对于为何66岁“下海”？江欢成说，“图的是搭个平台，让年轻人唱戏，做自己想做的事，把设计做得好些，再好些。”

“做得好些再好些”成了江欢成建筑设计公司的宗旨，把追求落实到每一个工程上，扎扎实实做好设计优化。遵循这一理念，公司陆续做了不少作品，如上海百联西郊购物中心，获得上海市优秀工程设计一等奖。

百联西郊购物中心。受访者供图

此后，许多购物中心、会议中心、办公大楼以及城市综合体等找江欢成设计公司设计，包括武汉龙王庙购物中心、嘉定顶峰购物中心、温州大西洋城购物中心、包头国际会展中心、浦东陆家嘴碧玉蓝天大厦、盐城电视塔、溧阳平陵广场、上海逸飞创意街、上海思南路历史文化保护建筑等。

结构设计是江欢成公司的强项。这之中，马岩松、矶崎新、安藤忠雄、贝建中、夏邦杰、李祖原、RMJM等著名建筑师都乐于与江欢成公司合作，作品包括上海海洋水族馆、三亚凤凰岛、北海北部湾一号、中铁天津响螺湾大厦、厦门财富中心、青岛财富中心、西湖会展中心、上海静安中华大厦、厦门海峡明珠广场、上海青浦朱家角新城、斐讯科技园、元祖梦世界等，不少业主慕名而来，委托江欢成公司进行结构优化设计。

“优秀建筑必然有良好的结构，埃菲尔铁塔、悉尼歌剧院、金门大桥等都是结构成就建筑美的代表。”江欢成说，建筑和结构完美结合就有很强的生命力。江欢成公司的作品，成了多个城市的地标。

时光荏苒，暮去朝来。回首60年前在清华大学读书时的口号“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江欢成不无感慨的说，在耄耋之年依然可以为中国建筑事业发挥余热，人生值了！

对 话

江欢成：住上好房子是老百姓愿望

采访中的江欢成院士。徐凡淋/摄

中国房地产报：从事建筑设计工作已60年，您如何看待当下提到的“好房子”建设？

江欢成：住上好房子是老百姓的愿望，这也与国家提倡的“安全、适用、经济、低碳、美观”的建筑方针一致。另外，建筑设计本来也要怀着“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一初心，从好房子到好小区，从好小区到好社区，从好社区到好城区，进而把城市规划好、建设好、管理好，打造宜居、和谐、韧性、智慧的城市，努力为人民群众创造高品质生活空间。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建筑与老百姓的需求仍有差距，需要再进一步提高。

中国房地产报：作品往往代表着个人思想与社会化倾诉，在这几十年工作中，您主要希望通过作品向社会表达什么？有没有遗憾？

江欢成：遗憾的事情有很多，要做成一件事情其实是挺难的。我一辈子都在搞创新、搞优化，不断有作品出来，除了热爱，还有对企业对社会的责任。我的工作出发点是满足当时的需要，是解决“有”和“无”的问题；现在要解决的是传承和发展问题，是“不断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求”。

中国房地产报：您认为建筑设计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突破？

江欢成：我一直在宣传天空城镇的概念，高层建筑不够安全，不够宜居，不接地气。如何让高层建筑接地气，最好是让高层建筑变成叠起来的联排别墅，别墅前面有活动空间，每三五层一个平台，对好房子来说，居住舒适性更好。

中国房地产报：对年轻人有什么寄语？

江欢成：创新和突破。在大海中游泳，寻找突破口，敢于创新做出更多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