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花生树”：贾宝玉的阅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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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何宗焕

宝玉一见黛玉，那表现只能用一“奇”字来形容，先是送字，这做法就奇，送的“颦颦”二字为表字更奇，又引古证今，说了一大篇奇话：

“《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现在读者都知道了这是宝玉的杜撰，因为历代典籍中并没有《古今人物通考》这部书。而宝玉言之凿凿，从石黛说到画眉，又联系黛玉眉尖若蹙的神态，一套话语似乎有理有据，煞有介事，确实很迷惑人，大概不少人被他瞒过了。

宝玉好发议论，表现欲很强，这是小孩子的特性。他的旁征博引，议论风生透露出了他的读书取向，就是两个字：杂览。

所谓杂览，就是读得多，看得杂，既遵通衢正道，复探曲径通幽，旁搜博览，广采杂收。却又不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完全自由放任的阅读。如果宝玉真是这样读书，由着性子来，那就把人读废了。贾府是贵族，是世家，在子弟读书这件事上不会脱离规矩任意胡来。所以，宝玉的杂览群书，不是说他只看闲书，正经功课“四书五经”，他并不荒疏——宝玉与探春“论战”，只一句“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黛玉便知他已念完“四书”，眼下正广览群书，知识储备相当丰富；黛玉自己读书早，宝玉的博览让她顿生知音之感。宝玉因瞧不起死抱着“四书五经”一味钻营“仕途经济”的“禄蠹”，一心要与那起人对着干，所以眼界就放得宽，他迫切希望发掘和发现“四书五经”以外的阅读世界，他要探索和寻找与别人不一样的生活。

把石、黛、画眉、颦颦等意象贯通联缀起来，其间诗文典故，文学意象，几多金针暗度，巧妙嫁接，难为他信手拈来，触类旁通，说得妙趣横生。

黛，原为青黑色颜料，黛石画眉，屡见于古代诗文笔记。早在东晋陶渊明《闲情赋》就有：“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随后有左思《娇女诗》：“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唐宋诗词中就更多了。李白《对酒》诗：“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白居易《上阳白发人》流传更广，中有四句：“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秦观有一首“减字木兰花”词，词中有句，“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明清笔记中亦多有记载。明代沈榜所著《宛署杂记》：“画眉石，亦称黛石，西斋堂村多有之，离城二百五十里。石黑色似石，而性不坚，磨之如墨，拾之染指。金章宗时，妃后尝取之画眉，故名。”成书于乾隆时的《日下旧闻考》引《长安可游记补》云：“斋堂村在西山之北百余里，产画眉石处也。”

喜欢杂览的贾宝玉，对这些诗文不会陌生，胸中蓄了如许人情物态词章典故，又是好表现的年龄，恰好遇到了眉尖若蹙的林黛玉，触动灵感，机上心来，先是脱口说出“颦颦”二字——眼前的黛玉不就是活生生的颦眉西子么？蒲松龄《杂诗》：“西施颦眉黛，翩翩若惊鸿。宁不知其美？新态殊难工。”不管宝玉读不读过这首诗，西施颦眉这个典故自然熟悉。又因探春的追问，引发他的兴致，正有许多话想说，于是张口就来：

“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这完全是讲故事、写小说的手法，是一种凿空虚构，但虚构得有来历，有情致，有意味，而其语言简洁明快，形象鲜明，则近似于汉魏六朝小说的叙事风格。

宝玉的杂览，亦如其人，自由散漫，无拘无束，他本就是有慧根的人，读得逾多，消化得逾好，故能出口成章，言谈有趣。有人统计过，到抄检大观园之前贾宝玉共读了61种书。除“四书五经”，还有《离骚》《庄子》《玉台新咏》《乐府诗集》《西京杂记》《山海经》《列仙传》《荆楚岁时记》《金刚经》等等，可谓经史子集，野史丛抄，诗词曲赋，涉猎广泛。

喜欢杂览的人，博闻强记，胸罗万象，头脑中思绪纷繁，各种线头丛杂，诸子百家，稗官野史，那些文学资源如积蓄了万斛泉源的水库，只待一个机会，便冲决而出。各种新鲜的形象、辞藻、观点、思路，虽然还很散乱，缺少头绪，但无关紧要，受了灵感的促迫和驱使，它们汩汩涌出，无需细加推敲，便自成体系，且越说越有说，越讲越能讲，意象纷沓而至，议论滔滔不绝，想阻止都阻止不了，想停也停不下来。

丘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用“杂花生树”来形容贾宝玉的阅读方式，再合适不过了。烂漫的春光一如他灿烂的年华，旺盛的求知欲呼应着快速发育的身体，萌动的青春正需要诗文的慰藉。百花盛开，芳草连天，万木葱茏，生机盎然，这就是宝玉的阅读状态，一边尽情地吸收着、消化着，一边悄悄地成长着，如春水溉稻，似春笋拔节。他的阅读、吸收，是“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他的消化、成长是“沉浸醲郁，含英咀华”。这不就是从杂览到杂取的过程么。仅有杂览，犹如一个珠光宝气的人，虽然珠玉满身，终究看不出气质，惟有经过沉淀后的杂取，方可见出才情和学问。这个“取”，不是倾囊倒箧式的排放，不是原原本本的输出，而是如酿酒一般，经过一番酝酿、发酵之后的文学再创造。“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宝玉那一番宏论，就是他的杂取，是在他头脑中酝酿、发酵之后的文学再创造。

在大观园题匾题联，是宝玉才情和见识的集中展示。题“沁芳”亭，见其联想丰富，立于亭上，四顾一望，“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何其敏捷，何其超拔；“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也香”，化用古人名句，活学活用。尤其是对“女儿棠”一段议论——

“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

——指陈现实，见解新颖，不落俗套，是“杂花生树”式读书风格的典型体现，那种似褒似贬，亦扬亦抑，方今方古，丰富广阔的信息量，庄谐杂陈的语言风格，让人想起晚明以来至民国时期的小品文。贾政虽然批评“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却又给他机会，“今日任你狂言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其实还是认可他的“歪才情”的。

脂砚斋评曹雪芹的文章写法：

“牛溲马勃皆至药也，鱼鸟昆虫皆妙文也。天地间无一物不是妙物，无一物不可成文，但在人意取舍耳。此皆信手拈来，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根，大解脱之妙文也。”

不就是说的宝玉从杂览到杂取，天地上下，纵论无碍的劲健谈锋么。又说宝玉和黛玉，其性情、言论，“每每令人不解”，而“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因而慨叹，“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今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杂花生树”的文风正是这个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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