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岁老外交官的法兰西岁月

老外交官、75岁的董津义是中法早期外交关系的见证者和亲历者。他上世纪70年代赴法留学，七八十年代两次在中国驻法大使馆工作，后长期从事对西欧外交工作，曾担任外交部办公厅主任、中国驻意大利共和国兼圣马力诺共和国大使、中国驻瑞士联邦大使等职。

在中法建交60周年前夕，他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采访。他感慨，法国是他学习工作过时间最长的地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和美好回忆。法国有着自己独特的民族性格和文化，是一个有着特殊政治地位的欧洲大国，中法关系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他衷心祝愿在第二个60年里，中法关系能更上一层楼。

以下为他的自述。

原则与策略的完美结合

我是1963年秋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今北京外国语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法语班的。我们在教室中静心开始学习法语之际，中法建交谈判正秘密进行。

双方发表建交公报时，我作为一个初一学生还无法体会这其中的艰难曲折，以及其中的高超谈判技巧和外交智慧，也认识不到这一外交成果的伟大历史意义。但这是当时国际上一件大事，是我国同西方大国关系的一个重大突破，引起了世界各国的强烈反响。这一震惊世界的消息，无疑也更加激发了我们努力学习法语的热情，我们梦想学成后能为之贡献自己的力量。

1975年5月，邓小平访问法国，在下榻的马里尼国宾馆与中国大使馆工作人员合影。左三为董津义。图/受访者提供

回过头来看，中法之所以能在那时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是世界形势发展变化的结果，是以毛泽东主席和戴高乐将军为首的中法两国领导人高瞻远瞩、审时度势作出的战略性抉择。

具体来说，就法国而言，那时戴高乐将军执政，他奉行独立自主的政策，不接受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垄断国际事务的图谋，主张建立以法牵头的欧洲人的欧洲，并通过改善和发展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关系增强法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而在国际力量组合出现新苗头的情势中，中国正是法国要重返东南亚和在世界上发挥更大作用可借重的力量。戴高乐将军认为，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民族，幅员辽阔，拥有开辟未来的一切手段，总有一天将成为一个政治、经济甚至军事大国。因此，“法兰西共和国认为，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常关系即外交关系的时刻已经到来”。

就中国而言，我国从建立最广泛的国际反霸统一战线的战略高度出发，认为同法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能对我发展同西方国家的关系起到示范效应，符合我国家利益。简言之，中法两国都要维护自己的独立和主权，不愿受任何外国的干涉和侵犯；都赞成在国际上维护世界和平，不允许几个大国垄断世界事务。

正是基于这些共同点，双方都怀着尽早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真诚愿望。在谈判过程中，周恩来总理把原则的坚定性与策略的灵活性完美结合，最终促使建交协议顺利达成。中法建交是影响国际关系和世界格局的重大事件，其意义和影响远远超出双边关系的范畴，也推动了20世纪70年代初中国与其他国家建交高潮的到来。

上布列塔尼大学

70年代初，为加快培养外语和外交人才，根据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外交部决定在全国范围招考原外语学校的毕业生，直接派出国学习。当时一共选招了56人，我们7名法语学生被送往法国学习三年。我们先就读巴黎的法语语言及文化国际学校，随后进入上布列塔尼大学学习，之后在使馆边学习边实习。

1966年后，中法关系虽受到“文化大革命”和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的冲击，但中法双方均从战略高度出发，牢牢把握住两国关系的大局，冷静、妥善处理两国关系出现的一些问题，维护来之不易的正常外交关系。中法决定于1969年恢复两国正常交往，戴高乐任命了新的驻华大使，中国驻法大使也及时返任。中法关系重新回到正常发展的轨道。

我们1972年底抵达法国时，已感受不到中法关系受影响的明显痕迹。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大街上，人们普遍对我们很友好。尤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进入上布列塔尼大学学习时，受到校方热情的接待。

大学位于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大区首府雷恩市。1964年中法建交后，曾有上百名中国公派留学生在该校学习。“文革”开始后，中国留学生全部被召回国。我们七个人是“文革”后首批到该大学学习的中国学生，这成了该大学和雷恩市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

我们抵达当天，地区大学教务中心主任斯蒂芳先生和大学留学生部主任胡先生亲自到火车站迎接。当地报纸《西部法兰西报》的文字和摄影记者也闻风而至，记录和拍摄下我们踏上雷恩土地的瞬间。校长还专门为我们举行了欢迎晚宴。

翌日，该报在头版和第七版分别刊登了校方在火车站迎接我们的一组照片和题为《中国学生在七年后首次来到雷恩》的报道，强调“中国青年的到来是雷恩大学界与中国保持关系的结果”。此前，大学学区区长莫阿勒先生、地区大学教务中心主任斯蒂芳先生，以及校长马拉什先生都先后访问过中国。

在上布列塔尼大学文学院学习期间，老师带领我们学习了大量法国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代表作。这些作品有：17世纪古典主义作家莫里哀的《伪君子》，18世纪杰出的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和文学家卢梭的《忏悔录》《民约论》，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运动领袖雨果的《悲惨世界》、现实主义作家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司汤达的《红与黑》、自然主义流派奠基人和领袖左拉的《萌芽》，20世纪存在主义作家萨特的《肮脏的手》等。我们还参观了“巴黎公社纪念墙”等历史名胜古迹。这些都使我们感受到法兰西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以及其波澜壮阔的社会变革运动对人类文明和历史进程所产生的巨大影响。

同时，我们也感受到了当地各界人士对我们的热情友好和法国老师对我们的耐心教导与无私关爱。斯蒂芳主任每周都带我们外出参观游览，了解法国情况；马丁教授义务为我们上辅导课；法中友协的朋友邀我们一起参加交流活动。他们一致赞扬中华民族是个伟大的民族，表示仰慕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和悠久灿烂的文化，敬佩中国人民独立自强、不屈不挠的精神。

这一阶段我们除了学习法国语言文化外，还向使馆前辈们学习基本的外交知识和办事技能。我们亲眼目睹了黄镇大使、曾涛大使等老外交家们令人钦佩的品格和忘我工作作风。他们敢于斗争也善于斗争，坚定维护国家利益，积极广交朋友，勇于开创新局面。他们是我们走上外交工作岗位的引路人和学习的榜样。

邓小平访法

70年代，两国领导人开启了频繁互访。1973年9月，蓬皮杜总统成为第一位正式访华的法国国家元首。1975年5月12日至17日，邓小平副总理正式访问法国。

邓小平副总理访法是中国领导人的首次正式访问，法方把这次访法视为中国领导人对蓬皮杜总统访华的回访，对此非常重视，破格按国家元首规格接待。法方特意安排邓副总理入住法国接待国家元首的马里尼国宾馆。当时我受中国驻法使馆指派，在邓副总理下榻的马里尼国宾馆担任联络员，24小时在那里值班，有机会近距离见到邓副总理，有幸见证了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访问。

1975年5月，邓小平访问法国时受到法国人民的热情欢迎。图/受访者提供

抵达巴黎奥利机场时，法国总理希拉克率外长等多名高官迎接，红地毯从停机坪一直铺到贵宾厅。邓小平在希拉克的陪同下，走到法兰西共和国卫队的军旗前，军乐队高奏中国和法国国歌。巴黎军区司令让·法弗罗将军陪同他们检阅了仪仗队。

本来按法国礼宾惯例，只有国家元首访法才在机场发表讲话，但这个惯例也被打破了。在机场贵宾厅，希拉克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他说，能在法国的土地上欢迎邓小平副总理，他感到荣幸和高兴。邓小平作为中国政府和伟大的中国人民的代表访法，他以法国政府和法国人民的名义表示致敬。

邓副总理致辞说，法国是他年轻时代曾经生活过的国家，法国人民的热情好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旧地重游感到非常愉快。他表示，对1964年建交以来两国关系不断发展感到高兴，相信通过这次访问，两国之间的相互了解必将进一步加强，业已存在的良好关系将得到新的发展。

法方在会谈方面也作了特殊安排。邓副总理与希拉克总理正式会谈一次，同德斯坦总统会谈两次。而一般情况下，总统只会见一次。另外法方还安排了三次盛大的欢迎宴会，一次是希拉克总理和夫人在外交宫举行，一次是德斯坦总统在总统府爱丽舍宫举行，还有一次是国民议会议长富尔和夫人在议会大厦举行。

邓副总理还在法方部长陪同下访问了里昂和普罗旺斯。希拉克总理特地赶到普罗旺斯，在著名的马尼埃尔饭店设晚宴招待邓副总理一行。访问期间，邓副总理还参观了凡尔赛宫、马库尔原子能中心、贝利埃汽车厂、一家大型私人农场和考古博物馆等。

邓小平所到之处，互动场面热烈。人们都热情地鼓掌欢迎，他也微笑着亲切地招手致意。他在普罗旺斯的古老大街上漫步时，30多名少女跑来，每人向他献上一株虞美人草以示欢迎。法国舆论高度评价此次访问，认为是法中关系中一个重大事件，同1973年蓬皮杜总统访华同等重要。

此次访问的重要成果是，两国领导人商定，两国外长不定期就国际重大问题进行磋商，并成立经济贸易混合委员会。这种政治磋商机制和经贸合作形式是中国同西方国家关系中的首创之举，为双方在多个领域特别是核能、化工、交通等方面的合作打下了良好基础。

邓副总理非常平易近人，对身边工作人员很客气，做事讲求实效。在访问期间，尽管宾馆早餐很丰盛，但他用餐很简单，没有特殊要求，而且和大家一起在餐厅吃。第一天的早餐， 法方服务员很讲究地一道一道上菜，花费一个多小时，他觉得太浪费时间，提出希望改为自助餐。经与对方商量，第二天早上就改为了自助餐，他用十几分钟就吃完了早餐，并很满意地说，这多省时间啊。

访问结束离开马里尼国宾馆时，邓小平同宾馆服务员一一握手告别，用法文说：“谢谢你们！”并赠送了纪念品。宾馆服务员十分感动，他们自从在国宾馆服务以来还从未见过哪位访法的高级领导人这样做过。邓副总理还把我们几个在国宾馆值班的联络员招呼过去，与我们合影，使我们留下了珍贵纪念。

两进法国大使馆

1976年，我正式进入中国驻法使馆工作。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启了改革开放的进程，中国向世界打开了大门。我在使馆工作这一时期，明显感到中法关系蓬勃发展。

周恩来总理逝世后，为了表示对他的崇高敬意，法方主动提出，在巴黎他住过的房子挂纪念牌。这是戈德弗鲁瓦街17号一座私营小旅馆，位于意大利广场附近，曾是中国共产党旅欧支部所在地，周总理当年用“伍豪”化名在此居住。

1978年10月，韩克华大使与时任巴黎市长希拉克（当时已不再担任总理职务）商定了挂牌事宜。双方商定，纪念牌上半部分雕刻周总理头像，下面是名字，先中文（由邓小平书写），后外文，不加任何头衔，然后是生卒年月，最下面写：1922年~1924年周恩来在法期间在此居住。纪念牌长80厘米，宽60厘米，用黑色大理石制作，字上涂金，挂在旅馆大门右边和窗户之间。如今，这里已是中国访客的网红打卡地。

法国巴黎周恩来曾经居所外的纪念牌。这里曾是中国共产党旅欧支部所在地，周恩来曾在此居住。图/中新

我在使馆工作这五年间，双方政治互信不断加强，高级别访问不断。方毅副总理、谷牧副总理、邓颖超副委员长先后访法，德斯坦总统、巴尔总理、希拉克市长先后访华。除此之外，中方还有众多的部长级代表团访法。这些访问既是为了增进相互了解，促进友好合作，也是为了考察借鉴法国的先进技术和发展经验。

良好的政治关系带动了双方各方面的合作，贸易额也有了可观的增长。这一阶段我国从法国引进的主要设备有：空中交通管制设备、50万伏高压输电设备、60万千瓦火电站、采煤设备、3000马力柴油机、20多吨的重型卡车、小型海豚直升机以及南京化肥厂、安庆化工厂所属的设备等。

1981年我调回外交部礼宾司，1985年第二次来到法国大使馆工作。这期间，中法关系继续稳步发展。

1987年11月，应法国总统密特朗的邀请，国家主席李先念对法国进行了成功的国事访问。这是中法建交后我国领导人首次以国家主席的名义对法国进行国事访问，访问是在极其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1987年11月，李先念主席访问法国时和密特朗总统会谈。

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际形势急剧变动。1989年6月的政治风波后，法国打着维护人权的旗号，带头对中国实施“制裁”，单方面宣布冻结与中国的各级关系。随后法国于1991年批准出售给台湾六艘护卫舰船体。1992年又决定售台60架幻影战斗机，严重侵犯中国主权。两国关系出现了严重倒退，使两国关系跌入低谷。针对法对台军售和人权领域的较量，我国与其进行了反复有力的交涉斗争，并采取了一系列对应措施。两国政治关系的恶化必然给经贸关系带来消极影响，法国工商企业界直接遭受不小的损失。

1990年3月，我奉调离开驻法国大使馆回国工作。我人虽离开了法国，但不时还关注着中法关系的发展，后来并有机会随同国家领导人访问法国。

90年代中期，法国承诺不再向台湾出售武器，并在人权问题上率先以对话代替对抗，驱散了笼罩着中法关系的阴云。两国关系重新走上了正常发展的道路。

1994年9月8日至12日，江泽民主席应密特朗总统的邀请，对法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访问取得了圆满成功。这次访问的重大政治意义在于，打破了欧共体对与我国进行国家元首互访的限制，全面恢复了中法两国的正常交往。正如法国媒体普遍认为的，此访“标志西方排斥中国政策已经终结”，“法国又回到戴高乐将军所选择的对华友好合作的道路上来了”，法中关系开始了新里程。

中国几代领导人始终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看待和处理中法关系，扩大共识，深化合作。1997年5月16日，两国发表《中法联合声明》，决定建立面向二十一世纪的全面伙伴关系，为中法发展跨世纪的全面友好合作关系确定了方向，规定了行动框架。这是两国关系的新的重大突破，将两国传统的友好合作关系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开启第二个60年

我曾长期在西欧工作，法国是我学习工作过时间最长的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和美好回忆。

法国人具有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崇尚独立、自由、民主，珍视个人权利和尊严，热爱文化艺术，性情浪漫，追求享受高质量高品位的生活。法国的象征是公鸡，它代表着法国人的勇气和精神。玛丽安娜是法国政府的标志，象征着自由和革命。

法国历史悠久，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为法国文化增添了独特色彩和元素，创造了古老丰富独具特色的法兰西文明，诞生了卢梭、孟德斯鸠、伏尔泰、雨果、巴尔扎克、左拉等众多哲学家、思想家和文学家。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开启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尝试。

法国作为欧洲大国，政治地位特殊，始终是欧洲一体化建设的领头羊。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情况下，中法两国之间仍存有许多共同点，两国都维护本国民族独立和民族尊严；维护多边主义，反对单边主义；强调充分发挥联合国的作用，反对恐怖主义，维护世界和平。

2019年3月，习近平主席成功访法，成果丰硕。双方发表了关于共同维护多边主义、完善全球治理的联合声明，开启了中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新篇章。

2023年4月5日至7日，法国总统马克龙率领历史性的庞大代表团，时隔三年多再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也是2023年中国全国两会后欧洲国家元首首次访华，标志着中国对外交流全面重启。访问期间，两国元首在北京、广州两地进行了友好深入、高质量的交流，达成一系列战略共识，为中法在双边、中欧和全球层面的合作指明了方向，擘画了蓝图。

中法建交60年历程告诉我们，继续发展和深化两国关系，不但有利于两国人民，也有利于维护世界和平事业。

正如习近平主席指出的，当今世界正在经历深刻的历史之变，中法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具有独立自主传统的大国，作为世界多极化、国际关系民主化的坚定推动者，有能力、有责任超越分歧和束缚，坚持稳定、互惠、开拓、向上的中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大方向，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维护世界和平、稳定与繁荣。

在纪念中法建交60周年之际，我衷心祝愿在第二个60年里，中法两国人民的友谊不断加强，各领域的合作不断深化，中法关系更上一层楼。

发于2024.1.29总第11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董津义：亲历中法外交的难忘岁月

讲述/董津义 整理/本刊记者 宋春丹

编辑：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