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哈尔滨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在中央大街的旅店里——圣索菲亚教堂敲出的微弱钟声,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
吹笛者依着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哈尔滨有许多瑰丽的梦,那是一个很干净、纯粹、忧伤的城市。
我从小听着老东北的故事长大的,今天也讲几个东北故事吧。
我姥姥是满族人,祖上做过御前侍卫,后来犯了错,给发配到了黑龙江那边,给皇帝找牧马地。
所谓的找“牧马地”,其实是一句暗语,真实意思是找宝藏,也就是传说中的满人入关时秘密埋藏的宝藏。
那宝藏为何和牧马有关系呢?
这是因为宝藏一般是以修皇陵的名义秘密埋藏的,皇陵要看风水,需要在天地灵气交汇,水草丰满处,这种地方也是做牧场的好地方,所以多以找牧马地作为掩护。
据说我姥姥祖上找来找去,觉得牡丹江的穆棱概率最大(“穆棱”的满语意思就是“骏马”),就在那边安营扎寨,开始寻宝。结果寻了几代人,什么都没寻到,队伍也散了,他们也落魄了,后来就做了一个猎人。所以我姥姥是真正猎人世家的女人,从小吃着老虎肉、裹着豹子皮长大的。
我姥爷呢,是山东,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山东老家实在活不了,就跟着大人闯关东,后来到了穆棱那边。因为他小时候学过私塾,还有一些文化,所以当地政府就请他做了老师,在山脚下办扫盲班,让附近村子里不识字的老太太、小媳妇都下来识字。
我姥爷长得很帅,被我姥姥当时就看上了,她在扫盲班待了半个月,就上吊寻死的,死活让我太姥爷上门求亲,后来嫁给了我姥爷,后来生了三个女儿,三个儿子,老大就是我母亲。
所以我母亲是纯粹的东北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正是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穆棱共和人。
那她如何嫁给我父亲的呢?
这说起来,又是一段传奇故事了。
我爷爷是国民党的师长,淮海战役时负伤了,当时心灰意冷,索性隐姓埋名,在当地娶亲生子了。大运动时,他被人揭发,揪出去批斗,我父亲当时还念小学,他见势不妙,当时就丢了书包,跑到火车站,扒了一辆火车跑了。
那辆火车是去东北拉木材的,兜兜转转几天,到了东北林场,那时候天已经漆黑了,我父亲又渴又饿,外面又冷,他就爬下火车,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最后摸到了林场办公室,谎称自己是孤儿,被人贩子拐卖的。
说来也是他命好,林场主任的一个亲戚是隔壁村子的大队支书,不能生育,想孩子都想疯了,一直想要领养一个。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了一个活生生的大儿子啊,而且看着聪明伶俐的,就给他领养走了。
那个大队支书,就是我姥爷那个村子的支书,当时我母亲长得很漂亮,被我父亲看上了,就成天给我姥姥送东西啥的,最后就恋爱结婚了。
我母亲说,我父亲从小胆大包天,而且城府极深,他的真实身世谁都没有告诉。他一直忍到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了,忍到政府落实了,才偷偷给老家联系了一下,听说我爷爷平反了,我舅爷还做了县长,才风风火火带着我母亲回到了江苏。
再后来,就有了我。
现在看看,我的父母都有点儿罗曼蒂克,也有点儿冒险精神,而且两家都有点儿传奇色彩,所以我讲的好多故事,其实都是我们家的家事改头换面了,以及家人讲述的老故事。
今天就讲几个东北的老故事吧。
我们现在讲起来,说东北最邪乎的属于五大仙,狐狸有仙气,黄皮子爱生气,其实在老辈人眼里,最恐怖的还是狼。
现在狼少了,好多小孩也不觉得它有多可怕,觉得像狗子一样,也有点儿萌。
实际上,狼是非常恐怖妖邪的动物。
它智商极高,会伪装,会打埋伏,甚至还会说话!
是的,有些狼可以模仿人的声音!
还有,它爱吃人。
我姥姥的爷爷,也就是我太姥爷,讲过一个关于狼的真实故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东北那边是真正的地广人稀,黑土地,黄棉袄,东北这边,不缺吃的,毕竟物产太丰富了,棒打狍子瓢舀鱼嘛,就是寂寞,而且冬季极其漫长,寒冷,所以当地人都喜欢酗酒,性格豪放粗鲁,其实是环境使然。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当地的猎户。当年的猎户,不仅靠打猎为生,还负担着当地的治安什么的,类似现在的治保主任,当然了,现在主要防人,当年主要防动物。
他说,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老虎找不到吃的,就下山了,一晚上叼走了三头小牛犊。
他说,老虎一般不下山,不会和人为敌,除非实在迫不得已,实在熬不住了。所以老虎只要不伤人,他们一般不会对老虎出手。因为老虎有灵性,它会管控大山里的野兽,不准它们害骚村子,这是人和虎之间的默契。
但是有一头牛犊,是村子里一户盲流家的,那人啥也不懂,就看到自己家的牛被叼走了,当时就急眼了,隔着窗户就搂火了,一枪打在老虎身上,老虎倒没受伤,但是吓了一跳,扭头就跑了。
这老虎一跑,山下就开始出事了,村子里开始不断有人失踪。
大山深处的小村子,人失踪,就只有一种可能:被野兽叼了。
但是好多年没听说过野兽下来叼人了,而且频率很高,几天就一个,不声不响的,这得是多猛的野兽啊?
我太姥爷查了查,失踪的人还都不是猎户,都是普通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人是去山脚下采蘑菇,有人是去河边钓鱼,有人是去山脚下捡柴禾,都没去深山,怎么突然就失踪了?
他左查右查,都查不出来,带着人搜山,也搜不到痕迹,就像撞了邪一样。
后来他就想了一个办法,自己弄了一身农妇衣服,戴着一个草帽,学着失踪的几个人,去山脚下采蘑菇、捡柴禾,看看会不会遇上什么猛兽。
他这样几天,都没遇到什么意外,开始还紧绷着,后来就松懈了。
有一天,他从山脚下下来,眼看着前面炊烟袅袅,想着都到了村子了,看来今天又没事了。
他松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前面有一座石桥,石桥下有人蹲在那里钓鱼,那人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个草帽,端着一根钓鱼竿。
我太姥爷还问了句:钓了多少?
那边哼了一声,开始往回收鱼竿,有些懊恼的意思,意思是没钓到多少。
我太姥爷笑了一声,开始慢慢往回走。
这时,那个钓鱼的人也走了上来,在后面喊他——“哎!”,接着把手搭在了我太姥爷肩膀上。
我太姥爷刚要回头,就闻到一股极强烈的腥臊味道,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这个传说,就是东北大山深处流传的狼搭肩。
据说在东北,有老狼成精了,就会假扮成人,他吃了人,把人身上的衣服披自己身上,戴着一个草帽,坐在路边,等到有人过去,就跟在人身后,直立起身子,把爪子搭在人的肩膀上,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叫一声人。等人一转头,它一下子就咬住了人的喉咙。
狼搭肩,属于阎王放榜收人,基本上大半条命都没了。
我太姥爷浑身燥热,他慢慢站住身子,低头一看,下面果然是一个毛茸茸的尾巴。
他想起了老人说的办法,猛然蹲下身子,两只手死死攥住了老狼的两条后腿,任凭老狼的爪子把自己肩膀抓烂了,也不放手,然后往后猛退几步,把它掀翻在地,从裤腿里拿出来牛角尖刀,给它乱刀扎死了。
我太姥爷说,那只老狼浑身的毛都是白色的,眼睛也瞎了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感觉都成精了。他们后来寻找了狼窝,发现里面都是金银项圈,还有女人的肚兜,不知道它祸害死了多少人了。
还有一个故事,是我姥爷讲的。
我姥爷是一个很正直的共产党员,一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份子,小学校长。他每次听到我姥姥讲这些,都斥责为封建迷信,觉得会带坏我们小朋友(现在看看,反而是我在带坏全国人民了)。
不过他也讲过一件神秘事件,是关于他那边的水库。
他说,东北干旱,所以当时号召,各地兴修水库,我姥爷作为资深共产党员,学校干部,自然第一个报名去修水库。
修水库,很危险,因为东北那边都是大山,这怎么囤水啊?
只能炸山引水。
都是用雷管绑起来炸,所以经常出事故。
我姥爷为了修水库,受过很重的伤,腰被砸断过,脑袋也蹦进去过碎石,好几次人都差点儿没了。
他对于水库,就说过几件事情。
他说,炸山这玩意儿挺邪门。有时候雷管点着了,死活不响,等了一会儿不响,又等了一会儿还不响,你以为没事了,过去看看,结果刚过去,它突然就响了。人还在那边站着,脑袋炸没了,就看见一腔血顺着没有头的脖子往外喷。
还有一次,他们引爆了两个雷管,听见响声了,但是没动静,就像一个小豆杂炮仗在脚底下炸了,但是力量太小了,没啥动静。
他们就又添加了雷管,弄了一束丢进去,又引爆了,结果还是没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山缝里开始往外流血,真是血,黏糊糊的,红瞎瞎的,和血浆一样。但是那个血吧,一点儿也不腥气,有人尝了尝,说甜丝丝的,有点儿像人参那种草药味。
我姥爷说,后来水库修好了,几条人命没了,但是事情还没完。
他说,水库修好后没多久,他们学校的一个年轻男老师过来找他,说自己可能不行了,要是他出事了,请校长(我姥爷)帮着照看一下家人。
我姥爷问他怎么了?
他说,水库建成后,他组织了一个活动,就是弄了一条大船,载着一个班级的小朋友去水库游玩,也是去看看我们伟大的人民群众,如何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结果船到了水库中间,就不走了,开始原地打转,而且越转越快,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拉着船,把孩子们都吓哭了。
他就对着水库祈祷,说如果是河神想要吃人,那就吃自己吧,请让这些孩子回去。
他祈祷后,小船就正常了,顺利到了河边。
他知道河神要留下他,就回去安排了一下,给老校长说一下,就要去赴死了。
我姥爷觉得他简直就是瞎胡闹,一个正经的人民教师,怎么能搞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
他惭愧地低下头,说自己错了,再不去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我姥爷上班路上,就看到他一脸通红过来,兴奋地喊着:没事啦!没事啦!
他说自己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儿,晚上还是上了小船,想着如果有河神,就把自己吃了吧,别祸害其他人了,结果待到天亮都没事,看来河神是放过他了。
我姥爷又怒又好笑,让他赶紧回家睡觉,看你眼睛熬得!
他连连答应,说好的好的,骑着自行车就往家赶,结果刚拐弯,迎面来了一辆拉木头的大车,就把他给撞飞了,他的尸体落在我姥爷身前,他看着我姥爷,还挤出来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我姥爷一辈子讲唯物主义,唯独这件事情上过不去,从此再不让学校组织任何去水库的活动,以及每年清明节都给他烧点儿纸。
我姥爷临终前,喉咙已经烂了,说不出来话,他挣扎着不肯离去,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后来医院那边有经验,说老爷子有遗言,快拿一个纸笔。
我们都以为,他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要交代,没想到他就写了两个乱七八糟的字,后来还是我姥姥猜出来了,是:党费。
我们才明白,原来老爷子还惦记着今年的党费没交呢,委托我们帮他交上。
我姥姥就哭了,说你个天杀的哎,孙子考不上学你不急,儿子找不到工作你不急,大姑娘(我母亲)离婚你也不惦记,这个事情倒是还记得!
第三个故事,是我二舅讲的,关于蛇的。
我姥爷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极漂亮,最漂亮的还是我二舅,长得很像阳刚版的黄晓明。
我二舅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他小时候跟我父亲干过许多次架,我父亲眼高于顶,从来瞧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他非常推崇。
我二舅讲过一个蛇群的故事。
他说,有一年,他当兵回家探亲,当时太晚了,搭不上车,他想着也就几十里山路了,而且当天还是个月亮地,天明晃晃的,干脆借了辆自行车,想着赶夜路汽回家得了。
他说,当时他年少气盛,思乡心切,也不觉得害怕,虽然在路上看到了拦路的黄皮子,人立着拜月的老狐狸,抱着孩子站在树下的白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