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6年的春天,蒙元铁骑踏破临安。
贾似道兵败,南宋朝廷无力回天,太皇太后谢道清求和不成,只好抱着年仅四岁的恭帝,带着南宋皇族出城跪迎,献上了降表,交出了传国玉玺。
按照元世祖的诏令,以太后和幼帝为首的三千余人被押往大都,“杭州万里到幽州”,开始了漫长又艰苦的旅程。
而一部分爱国志士,转往福建、广东一带,扶植新的幼主,进行着最后的斗争。直到1279年三月,抗争无望的左丞相陆秀夫怀揣玉玺、抱幼主一起跳海自尽,南迁的十万南宋军民殉国,南宋才彻底宣告覆灭。
国破家亡后,南宋末年著名诗人们的命运,也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文天祥坚持抗元,被掳后始终不愿投降,被囚三年后从容就义;
谢枋隐姓埋名流亡十余年,以卖卜教书度日,后被元帝强行征召入京,绝食不屈而死;
蒋捷漂泊江湖,在江南纵横交错的水路间飘荡,最终为了躲避元廷的招揽,避居深山,不入尘世。
而“辛派三刘”中的刘辰翁,因为地位不高逃过征辟,选择了回到故乡教书育人,潜心做学问。
在某一年的元宵节,回忆往昔繁华、想象如今萧瑟,他写下了一首凄凉动人的《柳梢青·春感》: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这首词的上片,写的是词人幻想中亡国后临安的元宵节风光。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
街上到处都是披着毛毡的蒙古骑兵,花灯似乎也与人洒泪,春天悄悄进入了这座充满哀愁的城市。
“铁马”,即战马,代指元军的铁骑。
“蒙毡”,个人认为不是“蒙古毛毡”之意,而是与“洒泪”相对的动宾结构,形容骑兵身上披着毛毡。
“银花”,即烟花、花炮。唐玄宗曾在皇城门外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竖之如花树。诗人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中有“火树银花合”句形容这样的壮景,故而以“银花”代指华丽的花灯。
但是对于亡国遗民来说,再华丽的花灯,又哪里有愉快赏玩的心情呢?正如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样,词人看到银花光闪,恍惚间感觉它们仿佛也在替自己流泪。
“愁城”,借指临安。
据载,元军攻入临安城,是兵不血刃的。以伯颜为首的元军将领,入城后也尽量安抚百姓、保护故都。
但事实上,对官员的审查和兵士们私下抢掠依然不可避免,诗人张炎的祖父就被处以磔刑,家财也被掳掠,他也只能告别前半生的富贵生涯,漂泊落拓于江湖。
张炎和他的祖父只是乱世中的小小缩影,其他的惨事想必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曾经的繁华富丽、承平气象一扫而光。
刘辰翁想象着如今的临安城,元宵佳节也不复从前的热闹。在一片阴冷森严的气氛中,就连绚丽灿烂的花灯都显得肃穆凄凉,满城氤氲着哀愁的气息。
“银花”与“泪”,“春”与“愁城”,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直接奠定了此词的哀凄基调。
“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这三句依然是想象:横笛吹奏起蒙古的腔调,街头上是打鼓、耍把戏的人群,再也听不到曾经清脆婉转的江南歌声。
横笛本是中国传统中最常见的吹管乐器之一,历来认为它是汉民族的代表性乐器,然而其中却加入了带有北方游牧民族情调的“番腔”,暗喻外族占领江南之后,就连音乐也受到了外族文化的侵染。
戏鼓,意为鼓吹杂戏,是蒙古的“流行歌曲”,喧闹嘈杂、唱词俚俗。
而南宋时期的临安,流行的是文人填词、歌伎演唱,讲究的是美、是雅。
故而听在词人的耳中,那种异族杂戏,听起来根本不配算作是“歌声”。
表面上写的是乐曲,实则是表达了词人对异族统治者的愤怒和蔑视,洋溢着激烈高亢的悲愤之情。
下片写的是词人眼前的凄苦心情,是对坚持在沿海地区抗元的南宋君臣表达的深切关怀。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
怎能忍受如今独自坐在等下,对着微弱的灯光黯然叹息?
回想旧日国度,曾经明月高悬的上元灯市,怎不令人留恋难舍?
“想故国、高台月明”,化用自李煜《虞美人》词“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情境。
李煜之词,写的亦是亡国之后怀想旧都的心情,虽然在物质和身体上并没有遭遇非人的虐待,但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沦为被幽禁的对象,这种精神上的痛苦真让人难以忍受。
刘辰翁同样怀念曾经临安的楼台高阁、明月皎皎,同样内心充满了苦闷、寂寞与悲凉。
但是他只能守在故乡庐陵山中,孤独地对着一盏寒灯。摇摇欲坠的荧荧灯光,与清辉生寒的故国明月,两种光芒相互映照,更显出情深挚无比凄凉。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我心中翻涌不息的是什么呢?是临安都城令人眷恋的旧日风景,是隐居山林的寂寞岁月,是逃亡海滨的南宋君臣。凡此种种,皆在我心中激荡,令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辇”,专指帝王乘坐的车,皇帝车驾之下,代指一朝都城。
“辇下风光”,指的是南宋时期临安城元宵节的风景。当时的元宵灯会“终夕天街鼓吹不绝”,那是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是朱淑真的“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端的是热闹非凡。
“山中岁月”,指的是词人隐居山中、潜心著作的寂寞时光。
“海上心情”,指的是那些在福建、广东沿海一带持续抗元的爱国志士,他们在元宵之日的心情。
这三句宛如“蒙太奇”式的跳跃画面,将不同地点、时间、经历中的状态和心情,以“元宵”为线索串起,赋予读者无限浩大的联想空间,言有尽而意无穷。
这首词写景纯从想象落笔,于虚处见真意,将一个亡国遗民复杂的内心情绪完全涵盖于“虚空想象”之中。
词人的情感从国都沦陷的“愁”,到番音遍地的“愤”,再到孤坐青灯的“悲”,情感跌宕却指向明确。
然而,到了结尾却再次虚笔带过,有欲说还休之意,将前文之中和文外的种种复杂情绪都虚涵概括。
国仇家恨,本就是写不尽、诉不清的,词人这样的结尾处理,可谓余音袅袅不绝,令人仿佛陷入了词人无限苍凉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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