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湖州旅店四人被杀，22年后警方通过现场抽剩烟头

改革开放后，位于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东部的织里镇因为做服装而迅速发展起来，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到1995年，织里镇政府先后投资上亿元，兴建了超大规模的“中国织里商场”，尤其以童装而闻名全国。

每天来来往往到这里上货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一批早已经先富起来的“倒爷”，这些人每天奔波于湖州与全国各地。

通常情况下，他们从织里上货，然后乘坐火车带货全国各地销售，然后再带着赚来的钱回到织里来继续上货，一点点滚雪球，上的货越多，赚的钱越多，再上更多的货，去赚更多的钱。

在“倒爷”越来越多的时候，当地也开了很多旅店来招待他们，在镇上所有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生意当中时，一个重大杀人案件的发生，一度让全国各地的“倒爷”望而却步，不敢孤身到这里来。

在1995年11月30日凌晨，一位姓于的“倒爷”正在织里镇晟舍闵记旅馆熟睡当中，被闯进屋子里的两个歹徒用榔头打死。

歹徒开始在屋里搜索钱财，大概是歹徒第一次作案有点紧张，并未发现这位“倒爷”藏于内裤内侧的4000元现金，搜遍整个房间也只找到20元。

那个时候没有银行转账工具，出门做生意都是带着现金，两位歹徒在杀害一个人却只抢到20元，明显让他们气急败坏了起来，他们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又把魔爪伸向了旅馆的老板闵某。

他们以退房结账为借口，将老板骗到房间内，当闵某看到惨死于房间内的于某的惨状时，顿时脸色苍白，手脚不听使唤，歹徒于是用绳子将其捆绑起来，并用毛巾塞进闵某的嘴里，防止他喊叫，然后逼问其钱财在哪里。

在没有获得答案的情况下，两人将其杀害，摘走了他手上的金戒子，杀红了眼睛的两位歹徒又进入到老板闵某的房间，找闵某的妻子询问藏钱的地方，依然没有得到结果后，歹徒将其杀害。

闵某只有12岁的孙子为上学方便，与闵某住在一个房间，被歹徒行凶的声音吵醒，歹徒也将其残忍杀害。

随即，两名歹徒在房间内大肆翻找财物，搜到100来元人民币，然后从旅馆后门逃离。

很明显，这是一起有预谋针对“倒爷”的抢劫杀人案，案件发生后，给整个织里镇蒙上了一层恐惧的阴云，当时织里镇政府打造的“中国织里童装城”正在建设当中，消息传出后，严重影响了各地“倒爷”前往织里镇上货的热情，就是当地居民在天黑后也都早早把房门锁得死死的，不再外出。

这样一桩对社会影响十分恶劣的案件，甚至对织里的经济发展都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

然而限于当时落后的侦破条件和科技手段，此案一直未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直到2017年，距离案发时已经过了22年，45岁的陈红跃回忆起当年参与此案时的情境，依然历历在目。

当年陈红跃是一名刚工作满一年的年轻侦察员，就碰上这么大的抢劫杀人案，内心的触动是很大的，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凶手能够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劫杀案。

陈红跃的上级是时任湖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的严关炳，他当时就主要负责此案，严关炳是一流的痕迹鉴定专家，一直有“鹰眼警探”的称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办案专家，在碰到这个案件后，也感觉棘手，因为当年住宿不需要登记，也没有监控，痕迹鉴定专家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案件侦破陷入停滞状态。

在案件没有侦破的时候，被害人的家属每天都处于悲伤和煎熬当中，闵某的儿子不但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独生的儿子，因为年纪大了一年，无法再生育，只好领养了一个孩子，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到养子身上。

闵某的女儿说，惨案发生后，他们一家最害怕过年，别人家过年都是过团圆，他们过年过的是悲伤，一大张桌子上，一下子少了三个人，谁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现实啊！

相比于闵某一家来说，那位“倒爷”于某的被害，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更是一场灭顶之灾。

于某是山东人，为了生计当了“倒爷”，来往于山东和浙江湖州之间，通过倒卖服装赚点差价，他的被害，使得家里的顶梁柱倒塌，于某的孩子不得不辍学在家，十几岁就出去打零工。

于某的老母亲更是饱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为了养活自己，不顾年迈的身躯，不得不下地做农活。

对于被害者家属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将凶手绳之以法更能让他们解除心头之恨，每次想到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们就彻夜难眠，活在阴影当中。

当年经办此案的陈红跃和严关炳也对此案念念不忘，这是陈红跃从警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大案，如果没有侦破，心里的坎就过不去。

“鹰眼警探”严关炳将未能侦破此案当作一个“污点”牢记于心，在他的办公抽屉里，始终放着旅馆杀人案现场的指纹、鞋印、毛巾的照片。

每当有类似的案子出现时，他就会把当年的卷宗拿出来进行比对，看看是否是同一嫌疑人所做。

让严关炳内心感觉到复杂的是，他一方面希望这个凶手能够再次作案，这样他就会得到线索，另一方面他不希望这个残忍的凶手再出来害人。

就这样，在矛盾中，严关炳始终再也没有发现跟此案有关的线索，说明犯罪嫌疑人再也没有出手害人过。

到2017年6月，案件出现了重大转机，当时湖州市公安局新领导班子上任，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一任接着一任干，尽最大努力抓逃犯、破积案。”

对于湖州市公安局来说，最大的积案莫过于1995年织里镇旅馆杀人案，公安机关再次将目光聚焦到这个案件上来。

相比于以前较为落后的刑侦条件来说，此时虽然距离案发时时间较晚，但是刑侦技术却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尤其是Y-DNA染色体检验技术应用于刑侦后，破获了大量积案。

曾经轰动一时的甘肃白银案，就是在案发30年后，通过这项技术破获的。

为了破获织里旅馆杀人案，上级特意成立了一个由10名公安干警组成的专案组，在专案组中，有一位叫徐志成的同志的加入，让案件的破获增加了可能性。

法医物证专业出身的他，从2005年开始一手建立起湖州市公安局的DNA实验室，此次重启旅馆杀人案，重头戏就是他的DNA检验技术。

徐志成的技术是不用怀疑的，只要拿到新鲜的检材（痕迹物证），他就可以在3天内检测出DNA信息，从而锁定嫌疑人。

但是目前的问题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检测22年前的物证，物证在过去的22年里，虽然一直被保存，但是由于时间久远，很多DNA信息都存在严重降解的情况。

再加上之前证物保存制度不规范，很多检材都放在一块，存在相互污染的问题，因此对于能否检测出DNA信息来，成为十分关键的一步。

就连徐志成自己接手此案时也没有足够的信心，但是徐志成通过大量的工作，很快从物证上找到了突破点，当年含有凶手唾液的26枚烟头出现在徐志成的视线里。

因为当年保管检材的同志，在塑料袋里放了一些纸，这去除了密封袋子里的潮气，使检材一直处于较为干燥的环境中，因此没有受到破坏。

在取得重要线索后，专案组立即召开了研讨会，当年的“鹰眼警探”严关炳此时已经当上了湖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政委，远离刑侦一线。

此刻主动要求重返刑侦一线，消除这次案件一直没破的遗憾，他感慨地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破案的机会了，如果不能破获此案，将是一辈子的遗憾”。

在22年前参与破获此案的民警们也都被召集回来，这是悬在湖州公安人头上的一把利刃，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抓住凶手，才能解开大家的心结。

自提取出DNA信息后，公安机关以浙江湖州为中心，在浙江周边10余个省份内进行搜集证据资料，并开展入户调查和走访摸排。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公安机关将作案人员范围进一步锁定在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周边的刘氏族人。

通过全面采集血样，警方于8月10日晚，锁定南陵县一位叫刘永彪的人为犯罪嫌疑人，并于11日凌晨，将穿着条纹T恤和肥大短裤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吸烟的刘永彪抓获。

当警方进来时，他却没有丝毫的震惊，好像他正在等待警察的到来一样。

当时负责抽取血样的陈红跃回忆起8月8日到刘永彪家时，看到非常配合的刘永彪，一直不敢怀疑，他会是杀人凶手。

刘永彪可不是普通农民，而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农民作家。

2005年，刘永彪在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一部电影》，让他跻身作家的门槛，在2009年被安徽省授予“社会科学文学艺术出版奖”三等奖。

要知道，这可是安徽省最权威的文学类评奖，而刘永彪也是芜湖市第一个获得该奖项的农民作家。

从此之后，刘永彪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发表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其中28万字的长篇小说《难言之隐》颇受关注，刘永彪凭借这些作品在2013年7月加入中国作协。

2014年11月，刘永彪创作的25万字历史演义小说《行者武松》由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并于2015年改编成50集电视连续剧的剧本。

在充足的证据面前，刘永彪承认了自己杀人的犯罪事实，根据刘永彪的交待，公安机关很快获悉当年作案的另一名凶手叫汪维明，5个小时后，汪维明在上海浦东一个小区里被抓获。

见到民警时，汪维明当即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嘴里说着：“我跑不掉的。”

这起湖州史上最大的未破抢劫杀人案终于得以告破。

在审讯室里，作家出身的刘永彪在答复问题时，逻辑清晰，信息量巨大，将自己的作案动机和作案过程，以及杀人潜逃后的过程原原本本地交待了出来……

刘永彪是一个奇人，农民出身的他从上初中时就爱上了写作，即使是在面临升学考试压力时，他也能够静下心来写一些文章。

在高考落榜后，对很多学生来说都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不得不踏入社会寻找工作，但是刘永彪却不着急找工作，更不愿意下地干农活，心情颇好的他，还花大价钱买了一台相机，到处拍照，不过拍着拍着就感觉没劲了，丢在了一边。

闲散惯了的他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写一些诗歌和小说，另一个就是打牌赌博。

但是那个年代，写作虽然看起来文艺，但是却没有多少稿费，而赌博则是十赌九输。

刘永彪在落网后一直声称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才铤而走险走上抢劫杀人犯罪道路的，以博取别人的同情，甚至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实际上，这个自欺欺人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刘永彪就是好赌，有一次在赌博的时候出老千，差点被人把腿打断，为了赌钱，刘永彪常常把家里翻个底朝天。

有一位认识刘永彪的作家称，他曾看到过刘永彪蹲在马路边的小赌摊下注，刚开始十元的票子摞成小山，不一会而又输光了，然后到处找朋友借钱继续去赌，一来二去“朋友们看到他都躲着走。”

发表作品那三瓜俩枣都不够他赌博输的，多亏父母的照顾，才不至于去要饭。

刘永彪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女儿的眼睛先天残疾，刘永彪和妻子便筹措了5000元带着女儿到上海治疗眼疾，因为花费巨大，从此刘永彪一家就开始入不敷出。

相比于刘永彪，汪维明因为在外打工，家里的条件要好那么一点，两个人因为赌博成为赌友。

刘永彪没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因此经常到汪维明那里了解城市里的生活。

有一天，两个人坐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就想到了绑架有钱人勒索钱财的计划。

汪维明曾在湖州织里镇打过工，知道那里服装生意发达，聚集了大批的“倒爷”，而“倒爷”的身上都带有大量现金，汪维明说：“那里的老板很有钱，找个人搞一两万元是个轻而易举的时期”，因此决定到那里实施抢劫。

两个人担心人手不够，还叫上了刘永彪的亲戚王某，因为刘永彪看过很多侦探小说，在绑架前做了大量的准备，比如专门打制匕首，制作假炸弹。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就来到织里，预谋“绑架搞钱”，正在他们在街上物色可以绑架的对象时，王某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因胆小害怕而放弃，因为王某打了退堂鼓，让刘永彪和汪维明也很泄气，他们在织里住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就回了老家。

几个月后，囊中羞涩的刘永彪联系上已去上海打工的汪维明，想向他借点钱，汪维明说在上海打工的工资还没结，又将打工地址告诉了刘永彪。

刘永彪知道，这是汪维明暗示想要和他再次作案，于是赶到了上海与汪维明会和，1995年11月28日两个人大着胆子再次来到了织里镇，入住到织里镇晟舍闵记旅馆。

他们很快发现穿着西服的生意人于某，他们认为于某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亲属，方便作案，于是就盯上了他。

11月29日，两个人在街头店铺购买了榔头等作案工具，在30日凌晨开始实施作案，便有了文章开篇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作案后，刘永彪并没有抢到钱，只好逃回了老家，因为文学作品的发表，让刘永彪有了一点名气，他还曾在县城里开办了一个作文辅导班，赚了一点钱。

表面上看刘永彪是一名作家，经常有作品发表在期刊杂志上，但是他的内心从来都充满恐惧，惶惶不可终日。

在杀人的第二年清明，刘永彪因为担心案发，打算买一包老鼠药在父亲的坟墓前自我了断，然而看到还未被治好眼睛的儿女，他又没有了自杀的勇气。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但是时间却从不替罪恶治疗任何疾病，尽管他一再内心的劝说自己，时间长了，线索就断了，警察再也抓不到他了。

但是我们看看他文学作品的名称《难言之隐》，或许就能窥见一二，什么事情是“难言之隐”的呢？

尽管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把罪恶写入到作品中，作品中没有一个坏人，但是那种不劳而获的想法一直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

有作家谈及他后来的作品，通常是讲述一个小青年通过奋斗，获得长相非常漂亮的某大领导女儿的青睐，实现人生的成功，并点评道“这样的故事很恶俗。”

在成名之后，刘永彪也未改变赌博的习惯，有一次刘永彪去鲁迅文学院学习，回城时没有钱，很多作家都他施以援手，有位作家更是将两个月的工资都给了他，但是很快被他输得一干二净。

直到落网前的两天，还在跟朋友赌博，那两天他总是心不在焉，并且烦躁，在输钱后就嘀咕说：“老子输得太惨了，干脆死了算了。”

赌博的人都迷信，见他总把“死”字放在嘴边，都感觉不吉利，因此不爱跟他玩了。

其实，刘永彪在11月8日抽血采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快要落网了，他后来说道：“其实我当时就知道了，我看了那个白银杀人案，怎么会不知道DNA比对呢？”

因为刘永彪对DNA生物鉴定技术略有耳闻，当他在电视上看到藏匿30年的甘肃白银案被侦破的时候，他猛然心头一震，似乎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抽血时，他也想过当场自首的念头，但是当时12岁的儿子就在身边，让他下不了决心。

在陈跃红给他抽血采样走后，他便拨通了身在上海的汪维明的电话：“我今天被采血了，警察马上要来抓我了，我不想逃了，到时候我肯定要把你讲出来的。”

当天晚上，刘永彪还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今天，有几个公安来家采集我的血样，我知道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二十多年来，这件事一直给我带来精神折磨。我好几次想自杀，连老鼠药都准备好了……”

在被戴上手铐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我等你们等到现在。”

也许落网对刘永彪来说恰好是解脱，他后来在监狱里对别人说：“我晓得自己一定跑不掉，我盼望这一天，现在我虽然戴了脚镣，但我觉得精神上面放下了，最起码我在这里睡觉睡得很好，没有噩梦。”

在监狱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宣判，给他一个了解，越严格越好，也给被害人家属一个交待。

汪维明落网后，很多人说他是“企业家”，其实是误传，汪维明作案后一直在弟弟的公司工作，虽然是以他的名义注册了公司，但是公司实控人是他的弟弟。

刘永彪和汪维明相继落网后，很快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关注，如何快速结案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

在这里出现一个问题就是，2017年距离1995年作案时已经超过22年，根据我国刑法规定，案件的追诉期间为20年，超过20年追诉期限的如果要追诉，必须报请最高检核准。

经过审查，监察机关认为，刘永彪、汪维明作案手段特别残忍，后果十分严重，虽已过20年追诉期限，但是依然对社会产生重大的影响，如果不追诉，将会严重影响社会稳定，因此，上报到最高检，并获得核准。

为了将这桩22年前的案件梳理清楚，专案组多次前往案发现场实地复勘，走访调查，撰写审查报告材料15万余字，在一个月内顺利完成了全部审查公诉。

2017年6月7日，湖州市中级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在庭审中的多媒体大屏幕上，出示了很多案发现场的照片，再加上侦查人员、鉴定人出庭，极大程度上客观还原了侦查、鉴定的具体经过。

专案组还制作了一个5分钟的视频，录制了案发现场周围百姓及两个被害家庭每一位成员的控诉，视频播放后，令在场的人无不心痛，刘永彪和汪维明也只好低下头颅，不敢直视视频。

7月30日下午，湖州市中级法院对“11·29” 织里晟舍特大抢劫杀人案进行公开宣判，被告人汪维明、刘永彪一审均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同时，判决汪维明、刘永彪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经济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