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明：鬼状概述及鬼与神的地位比较

鬼是什么样子？鬼有哪些个性特点？鬼的品行如何？鬼有哪些类别？鬼居住在哪里？鬼的社会状况以及鬼国的管理体制如何？……对于鬼，我们或许还可以出很多问题。回答这些问题，说多难有多难，说多容易有多容易；说其难，因为世界上本没有鬼，去回答无中生有的问题是很荒唐的；说其易，因为正是没有鬼，可以去胡说八道一番，无人证实，不必检验。

我们大可不必去杜撰鬼的形态及各种属性，鬼作为客观存在的意识形态，有其漫长的历史。鬼既有其过去，也就有其现在和将来。现在的鬼一时还模糊混沌，因为还掺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人文、心理、政治、经济等因素。将来的鬼如何呢？因为现在的鬼都说不清楚，就不好预测鬼的前途了。可以谈的，无非是过去的鬼，即鬼的历史，诸多史籍记载的有关鬼的资料，给今人提供了分析、评述鬼的良好基础，于是我们对鬼的过去——鬼国的制度和官吏、鬼的各种类型、鬼的奇形怪状、鬼的性格和品行、鬼的住家——作一番大概的排队和描述，以求对过去的鬼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冥冥阴界，芸芸众鬼，阴森恐怖，黑暗凄惶，奇形怪状，混浊一片。儒、释、道三家又出于各种目的，争相述其形，评其性，论其善与恶。它们有共识之处，也有相悖之点。例如，人鬼相间，人鬼互斗，人或为鬼，鬼或为人，是人是鬼有时侯就分不清楚。又例如，鬼神混合，神鬼互助又互诈，是神是鬼有时候也难辨分晓。所以要对过去鬼作客观地归类、描述和评述，也并非一件易事。

我们只举例说说鬼与神的界定问题。我们把鬼分为自然鬼、方位鬼、时序鬼、财鬼和饿鬼、五行鬼、蛊鬼、杂鬼和职能鬼等等。他们都是小鬼，分就分吧，可能没有什么疑义。但很有一些大鬼，如阎罗王、十殿王、判官、城隍、钟馗等，他们或为阴间天子，或官居要职，权倾阴间朝野，威震阴曹十八层地狱，甚至挟持阳界活人，逼得阳界活人为其烧香拜佛，俯首贴耳，若把他们划归鬼类，他们服气吗？如此之大鬼，如果也把他们称为凡鬼而没有擢升到神这个级别，是否就委屈了它们呢？我们认为，这并没有委屈他们。他们是鬼，再大也是鬼。

事实上，我们中国人在鬼与神的选择中，宁可信鬼而不信神，当人们遇到灾难而对自己失去信心时，是求鬼（特别是祖宗鬼）保佑，而不是求什么神来消灾；当人们遇到冤屈时，是求鬼（也是祖宗鬼）来伸冤，而不是靠什么神来主持公道；当人们遭诬陷时，是希冀鬼来审明事理，而不是祈祷什么神来“平反昭雪”；当人们醒悟自己的错误时，是求鬼宽宥，而不是向神忏悔。在中国，鬼多于神，鬼大于神，鬼重于神，鬼威于神。如果一定要说明那些大鬼（亦即神）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充其量是鬼中之特殊鬼，或曰鬼中之首领罢了，他们终究离不开鬼的巢穴。

再从形式上说，或者说从字面表达的一般习惯来说，鬼与神的词义是一样的，鬼就是神，神就是鬼。或者它们可以联系在一起，成为复合名词，曰“鬼神”，曰“神鬼”。在这基础上还可以有更复杂的词组，如鬼使神差（神差鬼使）、鬼斧神工（神工鬼斧）、装神弄鬼（弄鬼装神）、鬼哭神号（神号鬼哭）、惊天地而泣鬼神（泣鬼神而惊天地）……鬼与神，神与鬼，或前或后，或后或前，毫无区别，他们都是等概念同价值的虚构物。福州方言区有这样一些意思相同、指向相近的骂人话：“你被鬼抓去！”“你被阎罗王抓去！”“你被五帝抓去！”在这里，龌龊的鬼和被称为主持公道的阴间天子阎罗以及被称为神的“五帝”（不是三皇五帝的那个五帝，是福州民间普遍祀奉的显灵公）是在同一个级别上，都是鬼。这从内容和形式上注解了鬼与神的性质。把鬼与神各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发现它们原来是同份量的。

造成中国有鬼无神或神鬼等同的现实，是中国源远流长的特殊文化沉积的结果。

首先，中国的政治统治的神太多了。中国是一个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寿命特别长的国家，历史学家告诉我们，在5000多年的历史中，出现过611个帝王，按君权神授理论说，每一个帝王都是一个神，都在代表天神在行使统治权力。每个朝代的每一个帝王，在他死后，其继任者或者子孙都在规定的日期予以隆重的祭祀，通过这种祭祀来显示其继承地位的合法性和其血统的高贵。这时候的祭祀，是祭祖宗鬼和祭神的合一，祭神也就是祭鬼，祭鬼也就是祭神。帝王如此之多，神也就如此之多，多神亦无神，犹如多中心等于无中心，所以没有那一种神能够确定其绝对权威。福州方言区信奉自己的“五帝神”（显灵公），并不知道有神州共祭的那些“三皇五帝”，这又是一个证明。诸神在纷争中相互抵消，渐渐地化为乌有。

我们可以从异国日本的正面例子说明这个问题。日本国民自认为太阳是他们的神，他们是太阳的子孙。据称，日本的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和他的继承者，是高天原之主“天照大神”的后裔。按照日本神道教的说法，是太阳神授权天皇统治日本的，天皇统治是天经地义的，天皇的子孙也应一代一代传下去，他们永远是日本合法的统治者。这种神奇的传说竟然就是日本的铁打不动的社会和政治的现实。在日本，各种神道教组织——神社就是信奉太阳神（当然也有月神和其他自然神）的“庙宇”，信奉太阳神就是信奉天皇，客观上起着维护天皇统治的作用。日本民族的这种宗教是根深蒂固的，神在日本国民的心目中只有一个——太阳神。天皇也只有一个，没有其他皇帝可以与之匹敌。不能否认，外来宗教，如儒、佛、道（这里的儒是从“教化”的意义上说，下同，因为严格地说，儒不是宗教）的教义也在不同程度地影响着神道教，但从没有动摇过神道教在日本的精神统治，这是因为神道教维护了天皇的统治，而日本天皇的超级稳定的政治统治也为神道教的发展和稳定提供了最现实的帮助。这是最典型的政教合一，所以日本天皇在深入民心的神道教的维护下，没有任何麻烦地一直统治下去，被称为“万世一家”太阳神，一个天皇，直至现在。

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度，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一反一正，都说明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中恩格斯关于神与君主之间的关系的论断：“没有统一的君主就不会有统一的神，至上神的统一性不过是统一的东方专制君主的反映”。

其次，中国幅员辽阔，在这个广袤的土地上居住着汉民族和50多个少数民族。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具体说来，例如，每个民族都有与自己的语言、风俗、习惯、服饰、信仰等相联系的神图腾的牢固情结。畲族图腾狗，狗是它的神。汉族图腾龙，龙是它的神。福建过去的古越族图腾蛇，蛇是它的神。诸多的民族，产生了诸多的图腾神，这是每一个民族形成过程中的必然结果。中国的图腾神特别多，这是中国幅员辽阔、少数民族众多、而又允许少数民族有其信仰的国策所决定的。随着社会的发展，各民族的交际往来愈加广泛、深入，生活习惯和服饰打扮以及信仰、图腾已经相互交揉渗透，其信仰和图腾观念也开始混杂起来，也就是说神崇拜也形成多元性和随意性。图腾神多起来了，中国人不知道信奉哪一个神为好。多元化了就没有一元化，随意性了就没有专一性，多神了就等于无神。如此，中国神的高大形象和神圣权威就无法树立起来。

第三，中国2000多年来是一个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多宗教的国家。近代以来，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也很快，很有点与儒、释、道三教并驾齐驱、四教并立的局面。各教都有自己神，儒教信奉孔子，佛教信奉释迦牟尼，道教信奉老子、张天师，基督教信奉上帝、耶稣。多种神在中国争夺霸主，多种教义在中国争取它的尽可能多的信奉者，儒学以“仁”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名”和超稳定的社会结构理论争取民心；佛教以生死轮回、因果报应教化了诸多的恶人，也欺骗了诸多的好人；道教以“清静无为”、“无为而治”解脱了许多失败者的苦恼，也给许多胜利者的热昏了的头脑服一服清凉剂，也有一定的社会市场；基督教的天堂地狱，也在相当大程度上规人为善，有道是“一个好基督徒就是一个好公民”。四种宗教（当然还有其他宗教）争夺霸主的结果如何呢？可以说谁都很难占绝对优势。儒和道源远流长，根生于本国土，有天时地利之便，但两者都无法长期占统治地位，在历史上，两者互斗甚烈，你下我上，我下你上，各有胜负，雌雄难分。若一定要分高低，儒教稍强些罢了。佛和基督两教，一先一后，传入我国，冲击儒道，也在我国各争一席之地。四教并立，四神并排，没有哪一个神能在九州占霸主地位。

综观中国诸神——权力神、图腾神、宗教神，纷纭复杂，争权夺霸，各排异己，相互攻讦，反而各损其威，诸神的形象十分模糊，神的力量十分微弱。自然而然，中国神被拉下了神的殿堂，只能与鬼平起平坐。于是，中国鬼就放肆起来，鬼魔匝地，鬼影幢幢，鬼泣声声，鬼话连篇；于是，神鬼合一，鬼神互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仅以鬼与神的分类排队碰到问题为例，说明给鬼子们作准确评述、定位有一定难度。我们在评述鬼的其他属性——鬼类、鬼性、鬼形、鬼居、鬼制时，也碰到类似问题，有时也只能是姑妄言之，这里就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