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 | 民国“寿险大王”吕岳泉与华安大楼传奇

在旧时的上海滩，跑马厅一带（今人民广场）是仅次于外滩建筑群的地标区域。在跑马厅北边，一栋24层的深褐色建筑傲然耸立，这就是称雄上海半个多世纪的国际饭店。然而，在1934年国际饭店建成之前，还有一栋美轮美奂的高层建筑曾经闪耀一时，这就是华安合群人寿保险公司（以下简称华安保险）投资兴建的华安大楼。

早在上海开埠前，保险业已伴随中西贸易进入国内。1805年，英国商人在广州开设谏当保安行，这是国内设立最早的外商保险公司。1842年五口通商后，各类洋商保险公司如永福、益众、永年等及国内保险公司如保险招商局、济和、仁和等相继开设。大体而言，当时的中外保险公司均以财产保险为主，其中又以外商为主导。

提起华安保险，首先得从吕岳泉说起。吕岳泉是浦东川沙人，1877年生于一户普通船家。12岁时，吕岳泉被送到一洋商家中做仆欧。这位洋商，正是永年人寿保险公司经理穆勒。吕岳泉从小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后来穆勒见他人才可造，于是让他进公司当了自己的助手。吕岳泉也不负栽培，不久后就当上了南京分公司经理。这一时期，吕岳泉通过结交两江总督端方及名流张謇、虞洽卿、朱葆三等人，业绩十分喜人。

辛亥年前后，国内局势大变。在此期间，吕岳泉辞去永年保险公司职务，并于1912年7月同原江浙联军总司令徐绍桢及王人文、朱葆三等名流集资20万两创立华安合群保寿公司，徐绍桢任董事长，吕岳泉任总经理。

对于保险公司来说，保户受损能否照章理赔，无疑是其生命线所在。华安开业没几天，某投保的商号员工就不幸遭遇车祸身亡，家属悲恸欲绝，华安公司立刻派人登门慰问，并如数送上赔款。信誉之外，宣传也十分重要。当时，社会上对寿险意义不甚明了，华安公司便经常在《申报》《新闻报》上刊登介绍文章，阐述人寿保险对保障身家幸福的意义。为扩大宣传，吕岳泉还不时邀请记者召开茶话会，并请各界名流在报上题词或撰文宣传寿险业和华安公司。与此同时，公司还经常邀请各界社会名流免费投保，以利用其影响做广告。此外，华安还相继创办《华安杂志》《华安月刊》，首开华商保险企业办报之先河。

在经营上，吕岳泉紧贴社会脉搏，善于开拓业务。为了迎合社会需要，华安保险提供了各种寿险产品供客户选择，包括安家保寿、终身保寿等。其中，1926年开办的团体保寿系公司首创，这一险种由企业决定保额、企业缴纳保费，如遇职工身故，赔款由企业转交家属领取。开办之后，商务印书馆、上海内地自来水公司等数十家企业先后购保，形成了关爱职工的良好风尚。

保险公司存在的最大价值在于共担风险，它既要让客户以小成本的代价转移风险，同时也要让自身能够生存发展，因此保险费率、责任准备金、退保金计算等技术问题十分重要。为了让华安的起步走得稳健，吕岳泉一开始就高薪聘请了原永年保险的老搭档、英国人郁赐当总司理、第弗利斯当计算师。与此同时，吕岳泉还极力招揽本土技术人才。1914年后，善于管理的经乾堃和精于计算的周大纶、张德舆、陈思度等相继加入华安保险。

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吕岳泉非常注重人才培养。每当华安有新人进公司时，吕岳泉都会亲自主持培训，以期从中选拔优秀人才。按惯例，华安每年都要举行几次营业竞赛，以提升公司业务水平并从中发现人才。1924年，华安公司开办函授学校，吕岳泉自任校长，招收全国各地的学员。据统计，共有600多名学员参与，其中三分之一被华安或其他保险公司录用。华安保险的初始资本金不高，但因为经营得力，业务发展迅速。之后，公司又在外埠广设分公司，影响力不断扩大。1925年春，吕岳泉远涉重洋，前往南洋雅加达、棉兰等地宣传招揽业务。之后，南洋侨胞的投保额很快就攀升至366万荷兰盾（每盾折国币8角）。短短十余年，华安公司就成为民族寿险业的翘楚。

1922年，吕岳泉做出重大决策，以50万两白银的代价买下跑马厅附近一块10余亩的土地，并打算投资10万两白银兴建一座高档大楼。吕岳泉的惊人之举令业界哗然，因为当时保险公司通常设在银行大楼或租借场所，几乎没有自建大楼的先例。就算当时号称“远东保险王”的友邦保险创始人史带也是租用字林西报大楼开展业务。对华安公司将一半资金投入地产项目的做法，沪上英文《大陆报》不无嘲讽地说：“在那么远的地方做生意简直愚蠢，而在静安寺路建那么宏伟的一座大楼真是疯狂的主意。”

面对种种质疑，吕岳泉力排众议，他随后聘请哈沙德洋行进行设计并委托上海江裕记营造厂承建。1926年5月，一栋意大利式宫殿风格的大楼在跑马厅以北拔地而起。华安大楼共9层，高38米，楼顶还有一座9米高的钟楼，俨然成为这一带的城市天际线。

大楼竣工后，华安公司于1926年迁入其中的第二层办公，其他各层用于出租。据统计，华安大楼里共68套公寓、145个房间，其餐厅不仅为110名公寓租客提供服务，也向附近客人开放。当时，华安大楼被誉为“上海最上等的建筑”，其公寓深受欢迎，十分抢手，这是因为“在远东地区很难找到这样拥有高品质餐食服务和便利地段的住房”。

事后也证明，吕岳泉对新大楼的投资非常明智且成功。由于华安大楼自带广告效应，公司业务更加红火，几年后，投保户增加到几万户，吸纳资金近600万元。此外，南京路地价飞涨，吕岳泉于1930年将大楼东侧剩余空地以61万两白银的价格卖出，之前的投资一举收回。1934年，公司保险额增至2521万元，吕岳泉也成为名副其实的“寿险大王”。

然而，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华安公司蒙受巨大损失，业务陷于绝境。这一期间，日伪方面几次派人前来拉拢，吕岳泉均严加拒绝。1939年，吕岳泉将大部分楼层租给金门大酒店，仅留二层办公。抗战结束后，因为时局动荡和恶性通货膨胀等原因，华安公司业务停顿，江河日下。无奈之下，吕岳泉只能将广州、汉口等地的资产陆续出售，以维持公司及员工生存。1948年冬，吕岳泉到香港不久就一病不起，后于1953年11月在香港寓所病逝。

1949年后，华安大楼由上海市政府接管，金门大酒店也改为华侨饭店。1954年末，华安按国家有关规定进行清理，海外业务也于1961年全部出售。至此，华安保险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1992年，华侨饭店经全面整修后仍恢复金门大酒店招牌。如今百年已逝，这栋位于南京西路108号的大楼风貌依旧。(金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