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华忠：堑壕里手榴弹箱当书桌

一天，我同我的一位亲戚在上海一个学院区内的一个大排档餐厅吃午饭。中午的餐厅热闹无比，各式各样的人物都在与他们的同桌友人在解决一日三餐的重要问题。趁着饭菜还没上来的那一刻，我用乡下人好奇的眼光扫视了身旁的几桌客人，突然眼前一亮，那紧靠墙边的一座，就两位略有岁数的客人，稳稳当当的坐着，也在等饭菜。那两位老人家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俨然就是两位有身份有教养的知识分子。我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猛的想起电影《孔繁森》里的主演来，对！就是他，孔繁森的扮演者。

我从有关书籍影视上了解，对孔繁森这样一位党的进藏领导干部太崇拜了，对扮演孔繁森的这位演员也太崇拜了，于是一阵激动，一时顾不得彼此身份的差距和虚文缛节，急忙走向前去，微弯着腰一脸懵逼的向他敬了个礼。那两位长者谈意正浓，突兀的面对一位向他们敬礼的乡下人，一时也愣住了。

人家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演员，这种场面也就见怪不怪，不发怒，也不屑一顾，只是有点惊讶，小声的问道：“同志，有什么事？”我也小声的对他说：“我是海军陆战队第一旅副旅长，转业了，对你所扮演的孔繁森和别的硬汉子角色很崇敬，亲眼见到您，很高兴，敬个礼表达我对您的敬意。”对方听了，一脸惊讶“啊，啊”回应了两声。

我一时自觉尴尬，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那位长者。这莫名其妙的一幕让我那位小辈亲戚全看傻了。回过神才告诉我：“那是著名演员高明先生。你不该那么唐突，突兀的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名人打招呼，这多不好。以后再别随意干扰他人的私生活了。这样的名人这儿多的是，谁见了都不当一回事。”可是我依然觉得那一个动作值，也不同我的小亲戚争辩，人总得有他的崇拜对象的，何况是一个大英雄的成功扮演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值！何况我也是一个当过兵的人，再笨也对英雄人物有深深的崇敬，那是军旅生活给我打下的烙印，怕是抹不去的了。但是从此以后，我到哪都再也不干这种粗鲁且唐突的事了。什么样的人儿从身边走过，都漠然视之，少了几多热情多了几多冷漠。

但是，对于老小说老电影上的英雄人物，还是一往情深的。比如电影《上甘岭》上的八连长、九连指导员，我就常常模仿他们的样子给我的指战员和士兵下达任务：顺我手指方向看去，正前方小高地，左前方小树林，右前方小洼地，正后二百米，就是我们必须固守的阵地，记住没有？这一声令下，连长排长们两眼冒着火光，就像真的敌人快攻上来那样，准备一场战斗。

最让我得意的是电影《红日》中扮演连长石东根，打了胜仗，骑着缴获来高头大马，打持军刀，军刀上顶着敌军军官的帽子，在树林子里策马飞奔的那一幕，印象深刻得无以复制。还有那位老演员杨在葆，吵哑的声音，消瘦的北方男人的脸，挺拔的军队连营指挥员的身躯，让我至今难以忘怀。从此那小说、电影中连长石东根，就是我永远的崇拜对象了。我当参谋、副连长、连长、营长时就模仿石东根那一个样子，又硬又臭又还经常和士兵亲热而猛烈的打斗，那个时间段真是指那打那，从不落人之后。营、团首长对我又恼火又不放心，还很在乎的。有了那些英雄人物作榜样，我变得完全不像一个念过不少书的人。所以我退休了没正经事干了，就给自己起了个“莽夫”的微信名作为人生的自嘲。

无论如何鲁莽，内心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那高中还没念完，就当兵去了。参谋没当好，就当连长，没有文化的人只能带出没有文化的军队，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我有些心虚，长期下去，又像我们的前辈那样，靠嗓门大来带兵了。

天无绝人之境，在西沙带兵时，无意间在码头边上捡到一个小册子，那是小说《高山下的花环》的初版本，是海军指挥机关送到海上的海军连队的，那个连队官兵马大哈，什么都不在乎，就把一麻袋中学数理化全套教科书（一套十八册）和那个小册子丢在海边草丛里，好几天没人要。被我的士兵巡逻时发现了，扛着回来上交到我这儿来。我看了如获至宝，吩咐士兵别作声。我连夜把《高山下的花环》那个小册子念完了，第二天就拿那个小册子上故事同士兵们讲。同时还从那个小册子上了解了广西云南方向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基本战况。受益是非凡的。那一套教科书就成了我荒岛再学习和连队文化课的教材。

我原本就是老三届高中生，在校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中不溜秋。趁着广西云南方向我军的胜利传来，海上敌情有了减缓，这一回我就有空余，先布置好工作，然后抱着那套书，躲到最隐蔽的前沿战壕里，研究我的数理化去了。没有连队干部和通讯员来寻找，我谁都不理，一门心思和几何代数打交道，和牛顿、阿基米德们聊天。那手榴弹就拧开了盖，手榴弹箱就成我的卧榻和书桌了。要是敌人真的来了，我第一个就打了机枪，掷了手榴弹，全连官兵早各就各位了。可惜小越南鬼子不敢漂洋过海来偷袭。我那书就白念了，手榴弹盖也白拧开了。但是，后来我还是让战士们把那拧开盖的手榴弹当训练弹掷了出去。炸的一海边都是鱼，白捡了几箩筐海鱼。

那《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叫李存葆，又是我文化学习的模仿对象，还有一个是孙犁老爷子。这两个“葆”塑造了我一生。至今想来，我全部的人格修养大多来自这两个“葆”。真不知该感谢他们好，还是埋怨他们好。这些往事，糟糕的很糟糕，自豪的也很自豪，可就磨练了我这不依不饶的坏脾气，到那都弄得个鸡飞狗跳，真的有些无可奈何！

2024年1月16日

☆ 作者简介：罗华忠，男，75岁，中共党员，转业军人，海南万宁市人。原陆军131师391团1营2连连长，原海军陆战队第一旅2营营长，陆战旅后勤部长，副旅长（中校）。1990年12月转任原海南省儋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海南定安县县委副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海南省供销合作联社纪委书记、副主任、副巡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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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