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尉迟迥目中竟有些湿润,喉头也微有哽咽——毕竟自己曾是北周的大司马,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之一。
数十年来,他第一次与打着“周”字大旗的军队作战,尽管他自己麾下也是“周”字大旗,但他知道,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自己已经是反贼。
号止鼓歇,关中军在三里之外停住,阵列如刀裁斧剁般整齐,显见军纪严明、训练有素。
尉迟迥毕竟久经沙场,霎那间已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杂念抛在脑后,轻磕马腹,战马行出阵来,朗声道:“郧国公何在?”
他虽年老,但精力体力不逊少年,声如洪钟远远传出,旷野上竟隐有回声。
关中军旗门一分,一骑缓缓出阵,一名皓首如银的黑袍老者端坐马上,略一躬身道:“蜀国公,韦孝宽有礼。”
尉迟迥朗声道:“郧国公,先帝暴毙,杨坚矫诏篡权,又残忍屠杀大周宗室,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你是大周五朝元勋,为何委身于贼?如今本总管起义兵扶保大周社稷,你若忠义之心尚存,就应下马归降,与我共讨杨坚逆贼!”
韦孝宽神情怡然,清朗的声音远远送出:“蜀国公,大丞相受命于先帝有遗诏为证,文武百官都在太极殿恭聆圣谕,岂能作假?你为了一己私心,捏造谣言,煽动谋反,使得关东大地兵连祸结,百姓民不聊生,何等罪大恶极!本帅奉劝你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此刻请降,尚可保性命,否则悔之晚矣!”
尉迟迥大怒,喝道:“韦叔裕,先帝临终时口不能言,遗诏明明是刘昉、郑译捏造出来的,颜之仪、宇文仲力图阻止,结果一个被囚一个被杀,这些事情你敢说没有?”
韦孝宽朗声大笑道:“一派胡言!先帝临终前亲传国丈入宫侍疾,拉着随公的手亲口嘱托后事,宫中人人亲眼所见,你编造这等拙劣的谎言,只能哄骗无知百姓而已!”
尉迟迥愈怒,刚想说话,韦孝宽陡然厉声道:“薄居罗!你勾连南陈,引诱陈将萧摩诃、周罗睺、任蛮奴、樊毅侵略江北,并且答应事成之后将淮南之地割让南陈,这些事情在江南人尽皆知,你敢说没有?”
这些事情的确是尉迟迥所为,他是耿直豪迈之人,不善厚颜欺心,颠倒黑白,一时不禁语塞。
韦孝宽更不停滞,连珠箭似地道:“你连大周疆土都可与敌国交换,还敢妄言扶保大周社稷?你身为太祖文皇帝之甥,却与南朝勾结,引狼入室,还敢高谈忠义?我大周将士浴血厮杀得来的疆土竟被你轻易送人,你死之后,有何脸面见太祖、高祖、先帝于地下?”
韦孝宽言语犀利,如刀似剑,尉迟迥哪里说得过他,直气得怒发冲冠,大吼一声,纵马就向韦孝宽冲来。
关中军见状,弓箭手一齐向天射箭,如雨的箭幕从天而降,将尉迟迥挡住。
韦孝宽笑道:“薄居罗,我数三声,你若下马归降,我可保你性命无忧。一!”
身后周军齐声高呼:“一!”声如轰雷,震得四野回响。
尉迟迥怒极,他当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但韦孝宽如此作为,实在已从气势上完完全全压倒了自己,待他念到“三”时,关中军的士气必然达到顶峰,比之鼓角齐鸣厉害得多。
耳听韦孝宽与关中军吼出第二声时,尉迟迥知道不能犹豫,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尉迟惇、尉迟佑,全军出击!”
立时间,左翼尉迟惇、右翼尉迟佑已率军抢攻。
韦孝宽缓缓退回阵中,凝视步骑并进的邺城军,却不作声。关中军第三声吼不出来,人人憋得双眼通红,浑身力气无处发泄。
直到相州军已进至一箭之地外,韦孝宽终于断喝一声:“三!”
立时,关中军数百面大鼓一齐擂响,两军在狂吼声中如怒涛狂澜般撞在了一起。
无数的呐喊声、兵刃相交声、羽箭破空声响彻云霄,鲜血飞溅,黄沙漫天。
韦孝宽在中军阵中凝神观看,也不能不叹服尉迟迥的用兵之道。
短短两个月,就把这些原本建制已经打乱的北齐军重新凝聚成了一支分工明确、配合娴熟的精兵,看他们攻守有度、进退有方,的确堪称劲敌。
此时,梁士彦督率左军,麾下有乞伏慧、田仁恭、王世积、和洪、杜彦;宇文忻督率右军,麾下有刘方、贺娄子干、李孝贞、韩僧寿、韩洪,韦孝宽坐镇中军,麾下有阴寿、李询、高熲、崔弘度、崔弘升、史万岁等将,各领本部与邺城军交战。
另有从怀州赶来的后军,由宇文述统领,麾下李崇、杨文思等在后阵守御,防止邺城军袭击后方。
战事从巳时持续至午时,双方已厮杀了近两个时辰,就如同两个大力士角力,虽然出尽全力却始终势均力敌。
韦孝宽额角已渗出细汗。
此地是尉迟迥主场,最多再战半个时辰就将达到士兵体力的极限。
一旦罢兵,尉迟迥可以轻易从城中获得补给,而自己的大营却在四十里外的洹水以南,若要撤回,只怕尉迟迥就要衔尾追击,届时局面恐怕十分不利。
怪只怪沁水一战,尉迟惇败得那样快、那样惨,使关中军上下油然而生“叛军不过如此”的轻视心态,想当然地认为邺城之战也可一鼓而下。
殊不知,尉迟惇与尉迟迥的差距,不啻天壤!
尉迟迥的临敌野战经验之丰富,当世无人能及。
他长期追随宇文泰、于谨、李弼、独孤信等人作战,多次与侯景、段韶、斛律光、高长恭等人交手,可以说身经百战,博采众长。
他从最底层的一名小小督将一步步成长为北周的上柱国、大司马,靠的不是宇文泰外甥的身份,而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正如此刻,尉迟迥相较韦孝宽,审时度势更加敏锐,临机调度更加果决,兵种运用更加合理,攻守轮转更加刚柔并济,收放自如。
而且,尉迟迥将相州方圆百余里的百姓都召来观战,不少邺城军士知道父母妻儿都在,自然斗志倍增!
渐渐日移中天,关中军开始出现疲态,战线也在不知不觉间后移。
韦孝宽白眉微颤,目光已有些焦虑,踌躇片刻沉声道:“传令!命宇文述率后军进击!”
身旁高熲一惊,道:“大帅,后军不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动,须防尉迟迥有兵偷袭。”
韦孝宽用手一指,道:“本帅观察已久,尉迟迥十多万大军都已投入交战,哪里还有余兵偷袭?如今战局渐有不利,必须全力以赴!”
高熲还待再说,韦孝宽白眉一竖,喝道:“昭玄,我是主帅,请你自重!”高熲一惊,咬咬牙只得退开。
中军令旗挥动,后阵宇文述闻令而动,与李崇各领一军,自左、右军与中军之间的空场突出,这支生力军加入,立即将邺城军压回,战局重又对关中军有利。
韦孝宽双眉舒展,笑道:“宇文述不愧是破野头盛之子,勇猛异常......。”
话音未落,长史李询忽然色变,回首望去,不知何时,后方远处已隐隐出现一线黑影。那黑影来得好快,须臾已占据南面的旷野,且还在源源不断涌出!
“青州兵!青州兵!”李询纵声惊呼,韦孝宽闻言大惊,回马眺望,待看清旗号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来的正是尉迟迥之侄,已故吴国公之子尉迟纲之子,青州总管尉迟勤!
“斥候探得尉迟勤五万军不是正在平原郡(今山东聊城)吗?怎地......?”韦孝宽冷汗已涔涔而下。
原来,尉迟迥命尉迟勤率五万青州兵大张旗鼓,缓缓而行,来援邺城,如今刚至聊城。却命尉迟勤率三千精锐骑兵晓行夜宿、倍道兼程,已于昨夜先行抵达。
勤率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到。——《周书·卷二十一·列传第十三》
他命尉迟勤在邺城东南的山谷中驻扎,严密封锁消息,等待号令。
此时见韦孝宽将后军前移,立即命人在邺城城头的箭楼之上竖起红旗,尉迟勤当即率军杀出,直取关中军后阵。
韦孝宽咬咬牙,大声道:“命崔弘度、崔弘升所部阻敌!”
崔弘度、崔弘升统率的是长安羽林军中的精锐步兵,本在中军阵前御敌,号令传下,急忙整军往后阵布防,长槊巨盾一字排开,堪堪敌住尉迟勤骑兵。
尉迟迥在阵中看得分明,目中渐渐放出嗜血光芒,缓缓将长槊举起,一字一顿道:“天佑大周,在此一举。黄龙军,随我破敌!”
言罢轻磕马腹,缓缓向前阵驰来,身边百余名亲兵同时吹响号角,两短一长的号角声苍凉遒劲,悠远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霎时间,原本分散在东西战线上的万余骑兵脱出本阵,开始向尉迟迥大旗下聚拢,顷刻间组成一道长长的阵列。
这些骑兵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没有常见骑兵的重甲铁胄,而是头裹绿巾,身着织有黄龙花纹的锦缎夹衣。
这是尉迟迥精心选练的一支奇兵,号为“黄龙军”。
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曰黄龙兵。——《周书·卷二十一·列传第十三》
历来不管北周也好、北齐也罢,骑兵由于人披重甲、马覆具装,再加上战士和武器的重量,一匹战马的负重往往高达四-五石(约200-250公斤)。
这就决定了传统的重甲具装骑兵无法快速启动,短促突击,只能靠相当长的距离通过一段时间的加速,才能将速度提升至最快。
而且一旦启动,几乎就只能借助巨大的惯性作直线冲锋,什么闪展腾挪,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尉迟迥的黄龙军身上这种由五层锦缎织成的锦衣具有较好地阻挡箭矢的作用,而最大的好处在于轻便。
没有沉重的铁甲,即便他们使用的清一色都是二丈长的巨槊,却还能转折自如,快速来回。
而且黄龙军并没有列成骑兵冲锋惯用的楔形队列,而是呈整齐的阵列齐头并进,这说明尉迟迥的目的不是穿插破袭,而是打算用最猛烈的手段直接将关中军碾压、击溃。
霎时间,黄龙军已如滔天巨浪,狠狠拍在了关中军的前阵,无数长槊闪电般刺出、收回,再刺出、再收回,关中军立时伤亡惨重,如同一块奶酪被狠狠削去了一层,阵脚开始松动,原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开始不断后退。
又由于后阵也有敌军,无法列阵而退,关中军开始互相碰撞、挤压,形势再度窘迫起来。
韦孝宽大惊失色,只能严令各部坚守,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时,正在中军阵前拼死作战的开府仪同三司史万岁高举长槊,向左右大吼:“事态危急,我当破敌,不惧生死者随我来!”竟率百余名骑兵纵马冲出本阵,杀入黄龙军中。
史万岁长槊横击直刺,裹挟万钧风雷,不管身前黄龙军如何骁勇,都被他以更快、更猛的招式击杀,只一个冲锋,便连杀数十人,将长长的阵列凿开一个缺口。
这时,左军梁士彦、梁默、王世积、和洪,右军宇文忻、贺娄子干、韩僧寿、韩洪等人也纷纷出阵,拼死阻敌,这才勉强遏制住黄龙军攻势。
鄴城之阵,官军稍却,万岁谓左右曰:“事急矣,吾当破之。”于是驰马奋击,杀数十人,众亦齐力,官军乃振。——《隋书·卷五十三·列传第十八》
尉迟迥微微冷笑,将长槊举起,长短相间的号角声响起,黄龙军一齐勒马,竟如潮水般说退就退。步兵重又层层叠叠涌上,继续如重锤巨斧,轰击着关中军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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