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买“爱因斯坦的脑子”：从赛博玄学中，寻求“愿意相信”的力量

「赛博玄学是当代年轻人的阿Q精神。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信念方法，通过为自己的情绪价值购买虚拟商品来实现，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自我调节手段。」

“只需0.5元拍下‘爱因斯坦的脑子’，它就会通过脑电波自动长到您指定的脑子里，心诚则灵。”

（淘宝2023年度十大代表商品”爱因斯坦的脑子“代表商家）

这是淘宝电商平台里“爱因斯坦的脑子”的商品推荐语。当一单“爱因斯坦的大脑”被购买，商家给这一单点一下发货。等顾客点了确认收货，这些脑子就完成了运输和生长。

这款商品乍一看让人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买下就能长脑子、增智商的操作，细想又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有点惊悚，基本可以归类为智商税。

不过，就是这样一款“拍下后自动长到你大脑上”的商品，挂在淘宝上卖，半年销售额就达到7w+。最近，大学生的期末周到了，考试季是“爱因斯坦的脑子”的销售高峰，“爱因斯坦的脑子”频繁上榜淘宝热搜，于是销量再次飙升，已经超过了10w+。

（2023淘宝年度十大商品名单）

前段时间，2023年淘宝年度十大商品名单正式公布，“爱因斯坦的脑子”荣登年度最智慧商品，成为首个入选该榜单的虚拟商品。消费的商品与热点同频的背后是社会情绪的折射，从网民的小小虚拟购物车里，可以看出哪些商品承载了今年的国民记忆，也可以窥见一个时代，窥见这一年的社会图景。

（淘宝公布年度十大商品名单的微信视频）

被消费的商品是社会情绪变迁的载体，既见证了消费的流行变迁，也记录了人们一年生活的烟火气。虚拟商品中“爱因斯坦的脑子”为何能成为年轻人“破财消灾”的最佳平替？5毛钱的脑子是怎样变成信念感带给人现实中的安慰？在赛博玄学幽默的叙事下，又隐藏着哪些社会情绪和时代议题？

01

赛博商品进化史：在幽默叙事中窥见社会议题

历史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脑子有一天会成为年轻人的热销产品，但不可否认的是，“爱因斯坦的脑子”开始成为最流行的“花小钱办大事”的赛博玄学许愿方式，从虚拟商品中获得的心理安慰已经成为年轻人的救命稻草。

考试党是“爱因斯坦的脑子”的主要客户，包括高中生、大学生、考研的、考公的，收货地址中不乏211、985高校，还有几单要送往北京大学。现实情况的复杂和学习压力与如此简单的解决方式形成一组对照，而评论区的好评又像是真情实感的，仿佛下单之后，眼前的现实难题真的能迎刃而解一样。值得关注的是，“爱因斯坦的脑子”在评选中销量远超“骂醒恋爱脑”，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在当代年轻人的价值排序里，脑子比恋爱重要。

（2023年淘宝年度十大商品入围名单30强）

很多商品的迭代源自商家与消费者沟通后的灵感。“爱因斯坦的脑子”原创淘宝店店主张建茜最近也在升级业务，按照大学生的需求和建议，分领域推出更精准对应的“脑子”。“马克思的脑子”是大学生标配，用来考思想政治和巩固信仰，“牛顿的脑子”是理工科学生首选，用来为物理与高数的考试做准备，还有传播学之父“施拉姆的脑子”、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的脑子”，以及卖给美术生的“达芬奇的脑子和手”，都只要5毛钱。

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曾在他的著作《荣格八维》中提出，情感是我们的能量，而意识只是情感的仆人。情绪和感觉在我们的决策和行为中总是占据主导的作用，赛博商品的流行也折射出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于精神寄托的追求。

（流行的赛博商品，包含各种不同类型）

精神安慰这件事，大到对于人生影响巨大的“上岸”，小到生活中微小的事件，都有存在的价值。例如难以忍受夏天蚊虫叮咬太严重的网友购买“虚拟电蚊拍”，七夕节当天买给自己好朋友的“孤寡青蛙”，疫情期间给人安慰的、自由行走的野生大象，下单自动喷的“offer好运喷雾”等等，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阶段为人们提供了一种逃离现实、短暂放松的方式。

通过赛博商品的进化史，我们可以看到年轻一代在应对学习压力、寻求精神慰藉以及适应数字消费时代的方式。本质上，赛博商品消费不仅仅是一种商业现象，更是一种文化和社会现象的反映。

当以90后、00后为代表的互联网主力军逐渐发展为新的主流消费群体，我们从千奇百怪的赛博商品中可以看出，年轻人具备注重情绪价值、追求自我认同、热衷圈层互动的特质，以及以“我喜爱”“我满意”“我快乐”为主的“我”经济的觉醒。

02

荒诞的消费：低成本的赛博玄学与情绪宣泄

2023年底，“爱因斯坦的脑子”最终获选“年度十大商品”之一，这一消息很快冲上微博和抖音热搜，带动了第一家做此商品的张建茜的店铺单量翻倍，如今每天有1000多单，仅这一个商品，半年以来，已售10万+，超4万人加购。这不禁让人想起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假如全世界每人给我一块钱，我也是亿万富翁了。

那么，为什么如此多年轻人愿意购买这些有些荒诞的情绪商品？

在经济学中，消费的本质其实是一场交换，而价值主要分为物质价值和精神价值这两种。随着时代的发展，年轻人消费一族不再是传统西方经济学假设中的“理性经济学人”，而逐渐向容易受情感、直觉、情境等因素影响的、容易做出违背经济学的非理性行为的“感性经济人”发展。

（《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十大流行语，情绪价值上榜）

在《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2023年十大流行语”中，情绪价值入选，反映着现代社会人们对美好生活更高层次的心理需求，人们对情感和情绪的关注日益增强。

情绪价值原本是营销学的概念，在逐渐泛化的使用下，现在已经可以被理解为个体在特定情境下，由于情感反应而赋予某物或某人的相对价值。它是一种主观的、心理层面的感受，与个体的情感体验和情感需求密切相关。

在“爱因斯坦的脑子”商品详情页中，商家写道：“本商品为虚拟商品，无需物流发货，拍下后自动发货······请直接确认收货，拍下后提供娱乐聊天服务，不喜欢可以退款。”

心理学上有一个安慰剂效应，是指在没有任何治疗或缓解症状效果的情况下，通过给予病人某种无害的“假治疗”或“假操作”，使病人相信自己的症状得到缓解或治愈，从而产生类似于真实治疗的效果。赛博玄学的本质就是安慰剂，似乎是一场“认真你就输了”的、消费者与商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感游戏。

（商品详情描述的界面）

很多年轻人表示，自己拍下商品，是想跟客服聊聊天，聊完之后“感觉压力小多了”。不论你是有不便告知亲朋好友的烦恼、倾诉无门的苦闷，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个陌生人聊天，都可以点开情绪商品链接，打开这个释放负面情绪、舒缓心理压力的窗口。在与陌生人的聊天互动里，年轻人那些微小的、在现实生活中无处安放的情绪和愿望，得以被看到、被理解、被回应、被接受。

其实作为消费者的年轻人清楚，购买后并不能让爱因斯坦的脑子直接长到自己身上，也做不到“智商+1”，但在玩梗和与商家互动的过程中，却获得了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和难得的情绪价值。

亲民的价格也是消费者能够不假思索下单的重要原因，不喜欢可以退款的承诺又为消费者的选择增加一重保障。虚拟情绪商品的价格往往从1分到10元不等，较低的定价使“花钱买快乐”成为一件可以轻松达到的事。当商品承载的情绪价值与价格相适应，甚至物超所值，为自己的情绪需求付出少量的金钱，何乐而不为呢？

（常规虚拟商品店铺里各种脑子的定价）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信仰不是我相信，而是我愿意相信。就像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现实生活即便是一团乱麻，但因为有对梦想近乎荒唐的执着，也敢让理想主义与现实硬碰硬地过招。赛博玄学则是当代年轻人的阿Q精神。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信念方法，通过为自己的情绪价值购买虚拟商品来实现，不失为一种有效自我调节手段。而赛博商品作为情绪产品，给消费者带来鼓励作用，在戏谑中有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

与其将虚拟商品视为一种略显荒诞的赛博玄学，不如说它反映了年轻人个体自洽和与世界和解的方式。虽然它没有改变现实的客观存在，却获得了精神上的胜利与安慰。

03

赛博许愿背后：向生活中的不如意与困境宣战

或许，“爱因斯坦的脑子”和诸多的虚拟商品，其实是一种社会期待的载体。在诸多虚拟商品消费的评价区和“问大家”的互动区，网友们纷纷来这里写下自己买“脑子”理由，逢考必过、心想事成、一夜暴富、一年脱单······这些愿望聚集起来，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树洞空间。

当商家把情绪价值做成一门生意时，年轻人则把淘宝当成了许愿池。淘宝不是熟人社交的朋友圈，在这里许下的愿望只有陌生人会看见。这些虚拟商品的评价区总是呈现为一个又一个大型玩梗现场，网络一线牵的消费者们不断抛梗接梗，抖出的机灵和“包袱”显示着，大家或许没有和爱因斯坦一样IQ的大脑，但却有着有趣的灵魂。

诗人席勒曾说，有愿望才会有幸福。愿望的力量，就是生活的力量，需要用仪式的承接，来时时刻刻提醒人们去大胆践行，勇敢实践。

（评论区的赛博许愿和梗文化交流群）

无论是之前流行的 “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的寺庙许愿，还是在网上买“爱因斯坦的脑子”的赛博许愿，其本质对生活的期待从未改变。年轻人将渴望实现的心愿和没机会说出口的心里话寄托于赛博的空间，通过购买、发货、收货的小小仪式感，收获一种重新直面生活的勇气。

压力再大，总要继续生活，与其为生活发愁苦恼，不如去赛博的场景中许个愿望，找点乐子。年轻人借由这种方式告诉全世界，他们还没有放弃与生活抗争的勇气，还在期待此刻的难关能顺利通过，美好的愿景能够实现。

毕竟赛博许愿，愿望实现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至于有没有真的实现，那又怎么样呢？图一乐呵的心态，让人能在被困住的现实当下也有了安定的内心。

无论是哪款商品，其实都是短暂的寄托，赛博玄学仍旧在不断进化与发展，从电子木鱼、塔罗星相，还是AI佛祖、表情包上香，再到2023年度流行商品“爱因斯坦的脑子”这种科学与迷信的叠加，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玄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仰，但归根结底，都蕴含着改变现状的愿景与美好生活的期待。

（赛博玄学的几个典型代表产品）

当然，我们知道这场赛博修行，终究是一种精神的安慰，是我们快节奏生活里短暂的插曲，生活的困境还是要靠自己解决。想要通过考试，还需要认真准备、闷头复习；想要健康稳定的亲密关系，还是要摆脱恋爱脑，学会善待自己；想要上岸，还是要具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能力与实力。愿景实现的云淡风轻、寥寥数语，背后是数不尽的焚膏继晷与汗流浃背。

正如史铁生在《病细碎笔》中写的那样：“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这差不多能算规律。”

在明天来临之前，我们对未来先许个美好的愿望吧。

赛博许愿过后，卸去负担，自我重整，好运加持再出发。

来路并不平坦，但言此行值得。智商到底能不能“+1”可以另说，只是，全世界都是爱因斯坦的时候，或许做一个笨蛋也是不错的选择。

文中图片来源自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