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老母进城来

九十老母进城来 ‖老家许昌

几年前父亲去世后，在平顶山工作的弟弟多次要接母亲去生活，可母亲拒绝得非常坚决：“我不去！到城里东西南北不知道，男女老少不认识，哪胜我在家上街里转转、跟老婆们说说笑笑自由自在？”

哪曾想，前不久我回老家，母亲主动提出：“等十月二十四我过了生日，就跟你到城里住，城里有暖气暖和。恁弟兄仨从你这开始，一轮两个月。”

到了过91岁生日这天，母亲早早地把衣服、被子什么的打了个包袱准备好。中午寿宴一结束，就坐上妻子开的车，高高兴兴地随我们进城来了。

母亲虽说已经算是92岁的老人了，可耳不聋、眼正常，吃饭、穿衣都能自理，只是走路得拄一根拐杖防身。进城生活，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农村散漫生活的老人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对我们当孩子的何尝不是一个更大挑战呐！

众所周知的地下健康之宝，多变吃法令人着迷

伺候一位老人的日常生活，可不是想象中的有吃有住就算完事那么简单。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哪一样都得提前想到、办到。可以说，除了她睡觉那会儿，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照顾老人生活，最重要的不是吃、不是穿，而是住。

来城里第一天，妻子把女儿住过的房间安排母亲住下，被子、褥子、床单、枕头都是崭新现成的，还准备了崭新的专用脚盆和洗脸、洗脚毛巾。可母亲执意要在上面铺上她从老家带来的一个蓝布垫子，被子也是带来的一个薄被子。我理解，那也是老人家的一点小心思，怕把床上的被褥弄脏了。

更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老人夜里方便的事。黑更半夜让她自己去卫生间肯定不行，一是床头台灯怕她摸不住、不会开，二是水冲式马桶怕她按不好不会用，更操心的是怕她摸黑摔倒。为此，我把她房间门外吊顶上的廊灯打开，房门留了道小缝，让房间里能有点光亮，方便她看路。

第二天，妻子打电话让女儿买回了一个小廊灯，插在房间门口墙壁上一个插座上，算是解决了夜间照明的问题。

进城时，母亲让我把她用的一个尿盆、一个折叠式坐便椅和一根拐杖都放车上一并带来。妻子怕这根独腿拐杖会打滑，就找来一根下边四条腿带橡胶护套的换下来；带来的坐便椅太宽，在床与衣柜之间放不下，就找来一个窄点的放在床边。又在下边垫上一块泡沫方块，让尿盆刚好能稳稳地对准坐便口。平常用一块一米长、半米宽的类似小被子一样的“润泽宝贝”盖起来，每天晚上母亲吃过晚饭睡觉前，我拿开“润泽宝贝”，把尿盆拿过去放好，再按上廊灯，关上房门，让母亲休息。

每天早上，母亲很准时地7点半起床。我把自己的起床闹钟定在6点钟，起来漱洗完毕，开始熬稀饭准备早餐。等到了7点半，我先把烧好的开水给母亲的茶杯里兑成温水，然后把卫生间马桶坐垫放下来，再把洗脸面盆里放些水，毛巾放在旁边，在房门口等她起床出来。

母亲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我先问解不解手。如果解手，就帮她把卫生间房门关好，等她方便完打开门，我要帮她冲水；如果不解手，我就看着她自己打香皂洗手、洗脸、梳头，还要拿起垃圾桶，接住她从梳子上捋下来的几根头发，跟着她拄拐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在老人洗脸的间隙，我去她房间先关廊灯，再打开连通走廊的另一扇门和窗扇通风，接着把尿盆端到卫生间倒进马桶冲走，并用清水把尿盆冲洗三遍后，反扣在卫生间角落里；还要把母亲床上她自己整理过的被子再整理整齐。洗过手后，关照母亲先喝几口温开水补补水分，再把妻子做好的饭菜端过来，把茶几往她跟前推近，方便她夹菜就馍、端碗喝稀饭。这时候，河南电视台每天7点37分的“梨园春天天看”节目刚好开始，我就打开电视，端着饭碗陪母亲看戏吃早餐。

老人有个嗓子发炎咳嗽的毛病，从家里带来了一瓶止咳糖浆。刚来的第二天，她喝药时不小心，让瓶子掉在了地板上，褐红色的糖浆液淌了一大片。

听到母亲喊我，我马上过去，拿起拖把拖干净；妻子又买来香港地区产的“蜜炼川贝枇杷膏”，让她每天喝两次润润喉咙；母亲说吃金桔饼能消炎，我马上就去超市买了一瓶，放在她床头柜上。老人夜里咳嗽了，就捏一颗嚼嚼吃下去，她说吃了橘饼连腿关节疼也好了。

为了让母亲一日三餐吃得好，我们也没少费心思。老人虽然还有牙齿，但已经粉蚀得豁豁牙牙只剩牙根了，硬的、筋的咬不动，酥的容易塞牙也不行。再加上老年人消化功能减退，大鱼大肉油腻东西不能多吃。母亲还说羊肉、橘子是热性，吃牛肉光犯老陈病，我们就尽量多买鸡肉、鸡蛋调剂着，以家常便饭为主。

做家常便饭，我们也是尽可能多地做出花样。早餐，今天打玉米糁糊涂，明天就熬小米粥；后天煮了大米汤，大后天就搅面疙瘩沏鸡蛋。有时候，还会打荷包蛋、煮汤圆，隔几天再去街上买来两掺的豆腐脑和水煎包、蒸包子或者是炸菜角，让老人每天换换口味不重样。

就饭的炒菜，我开始想着豆腐软烂不费牙，没想到母亲说她不喜欢。我就买来焖子、羊血，配着笋瓜、茄子等蔬菜炒着吃，并且蒜薹、豆角都要先煮得软烂再炒，让她吃着不垫牙。

老人家烙馍咬不动，我们就买来烧饼、馒头存在冰箱里。一顿饭吃不了一个囫囵馍，妻子就一切两半儿，放进电磁炉加热后，把七分碗的稀饭、二分之一的半拉馍、一筷头多的菜端过去，照顾着母亲吃。隔几天，还会用半个烧饼夹两三块猪头肉，加热后让母亲咬口馍、喝口饭，增加点营养。

中午，妻子做得最多的是鸡蛋或者肉丝糊汤面。葱蒜烹香，加蒜薹或豆角爆炒，水开下面。如果是挂面，等煮熟后搅点面糊倒进去，再放菠菜、腌葱花，先给母亲盛上七分碗，端过去放茶几上慢慢吃。吃两天糊汤面，就间隔着吃一次捞面条、羊肉烩面、大米饭炒菜或者肉馅、素馅饺子改改样。吃饺子时，还得按照老人的习惯，在饺子碗里盛两勺饺子汤，吃个饺子喝口汤。

这时候，我也盛一碗饭坐在跟前陪着她吃。看她吃完了，赶忙帮她把碗收回去洗净，再倒半杯温开水让老人喝几口。少坐一会之后，照顾她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

晚饭也是以稀饭、米粥居多，老人就点菜吃半拉馍，还记着就着最后几口稀饭吃三粒复方丹参片。6点多就回房休息时，我提前把廊灯、床头灯打开，把尿盆端过去放好，看着母亲进房间、放拐杖、上床，我才关门离开。

照顾老人吃好、住好可不算完，更重要的是得让老人不孤独、心情好。为此，退休了的妻子除了照顾岳母外，基本上全天守在家，督促老人经常换洗衣服，隔几天烧一盆热水让她擦洗身子、洗脚泡脚，养成卫生的习惯。为了方便随时洗衣服，妻子网购了一台迷你型洗衣机，棉衣棉裤用大洗衣机洗，内衣之类就用这个小洗衣机。母亲床上的蓝布垫子也隔段时间洗洗、晒晒，尽量不让有异味。

我退出工作岗位后，也有了更多时间陪老人。单位有事去处理之后，基本上就全天候在家照顾老人。

每天上午8点22分河南电视台“梨园春天天看”演完后，我就在“梨园频道”“移动戏曲”频道挑选梨园春节目和豫剧、曲剧整场戏，坐在一旁陪老人看，听她评论剧情、演员。尽管我并不喜欢看戏，不识字的母亲有时候看得半懂不懂说错了，我也附和她陪着笑，只要老人开心就行。

半晌中间，我给老人剥个香蕉或者削几片苹果，让她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那天下午外甥和外甥媳妇来看她，带来了柿饼、香蕉和饼干。老人先吃了一个柿饼，停了一会又伸手去拿香蕉。我当时心里迟疑了一下，想着老人心里有约摸，就没有阻拦。结果，到晚上吃饭时，她吃了几口就说不想吃了。临睡前又去卫生间解了一次大便。我感到应该是水果吃多了，从此以后，老人也记着每次只吃一样，只吃一个，消化不良这种情况再没发生过，每顿饭都是非常正常地吃完。

老人每次上卫生间，我都要跟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稳。我先她一步进去，把马桶坐垫放下来，然后关上门。

老人方便后，我要马上进去冲水，看她洗手洗脸，保持干净卫生。那次，老人可能是便纸上掉下来一点大便，不小心又踩到了鞋底上。她走出卫生间门我一看，地板上到处都是踩上的脏印子。我赶忙让她停住步，看看身上有没有。又让她把衣服全换下来，放进洗衣机里洗。这边又帮她换鞋、清洗鞋底和拐杖腿，用拖把里里外外拖干净，这才让老人洗手、洗脸去吃饭。

在老家，老人家每天都要出门转悠转悠，进城来天天坐在家里看戏也憋得不行。刚来那几天，儿子陪着老人在小区里、大门外转了两次。儿子去外地上班后，刚好又接连下了两场大雪，室外冰天雪地气温严寒，根本出不去。那天，老人看窗外太阳好，实在憋得套急的她喊我说，想下楼转转。我说楼下冰天雪地冷得很，可怕母亲不信，就帮她穿上厚棉衣，照顾着她拄着拐杖出门下电梯。刚出楼栋门，迎面就是一股凛冽的寒风。母亲眼见到处都是冰雪，牵强走了没多远，只好上楼回家了。

等气温回升之后，母亲的生活规律也就基本固定了。早饭后在家看戏，午饭后躺在沙发上休息到2点左右起来，去洗手间方便、洗脸后，穿上厚棉衣，让我陪着下楼转转。天气好的时候，先顺着小区大院从东往西转到大门口，再出小区大门，坐在路边隔离墩上看一会路上的行人、车辆；风大天气差，就只在院里转一大圈，然后回家继续看戏。有时候，也会让她坐在房间外边阳台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外边的夏禹公园、路上车流。在她步行转悠的过程中，除了楼栋门口的两个台阶我扶一下，其它时间我只是紧紧跟着，让老人自己走，只要防着不让绊着摔倒就行。

每个周末上午，住在城里的表弟、弟妹两口就打来电话，买好了鱼、肉、水果来家看望老人。我们两家人把饭菜摆在茶几上，陪着老人吃饭、说话，让老人不孤独。

那天哥嫂也开车进城，接母亲到饭店吃了一顿饭。“鱼、大虾、鸡汤、烙馍啥都有，剩下的烙馍还给你拿回来了。”母亲吃顿饭还在挂念着我们小辈们啊！

女儿、外甥、侄子也经常带着重孙辈，拿着水果、蛋糕来看望老人，还给她买来了新棉衣、新棉靴，以表孝心。祖孙几代四世同堂其乐融融，老人也非常开心。

在陪老人的日子里，我还得经常陪着母亲拉家常，让她不孤独。“咱队里老头老婆儿就掉五个了，恁母、恁万四哥、木哥、景星哥，就数恁万四哥最大，都105岁了；恁母成天躺床上也糊涂了，那天超雨回去吃饭她还问是谁，连大孙子都不认识了……”

老人脑子非常清醒。晚饭时如果见我没端碗，她就知道我又是要出去和朋友吃饭了，总是交代我“少喝点酒”。那天我陪她闲逛，老人还说：“今是十八了。过了冬至九天一九，明天就该二九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伺候老人生活，陪着老人说话，甚至能听到老人的数落，何尝不是一种人间最大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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