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不思凡：在《大雨》中打造土生土长的江南韵味

摘要：通过作品唤起年轻人对中国山村和传统文化的兴趣，让观众感受到江南山水之美。

上海出品动画电影《大雨》，将于1月12日全国上映。这是导演不思凡继成人动画电影《大护法》后时隔六年推出的新作，继续展开对社会现实与人性的思索。《大雨》打出“水墨国风动画电影”的标签，刻画韵味十足的江南山水，勾勒江南村庄生活图谱。

不思凡生长自浙江的山村，团队里不少成员来自江南水乡，他们希望通过作品唤起年轻人对中国山村和传统文化的兴趣，让观众感受到江南山水之美，“我们没有办法不去描述江南，因为我们就在那片山水里长大。当我们下笔的时候，江南韵味自然就从那些素材里面流露出来。”

思想内核来自“老子”和“老舍”

《大雨》讲述穷人大谷子与弃婴馒头之间的父子之爱和彼此救赎的故事。“官老爷”为抢夺宝物玩乐，不惜将平民父子逼上绝路；为和儿子活下去，大谷子登上亡灵古船，在雨夜重生改命。和其他动画导演不同，不思凡会先铺设出世界观，再思考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同的人物会呈现怎样的人性、人格，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前行。在架构细节的过程中，他不断寻找最让自己有表达欲的点，以此为线索整合所有创意。

洗刷世间、带来命运轮回的“大雨”是影片中的核心意象，也是创作的原发点。“我们最初的创作命题是在动画中突破对水的表达。水是非常不确定的，如何掌控不确定的东西，是动画制作中最难的部分。”在寻找内心中关于水的感受时，他想到儿时故乡的倾盆大雨。不思凡生长在杭州附近的小村庄，山清水秀，小时候他常去水边玩，拿一个簸箕捉鱼、捉蟹，“你会觉得，水跟你的生活是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大约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随着经济飞速发展，山变成了被灰尘覆盖的黄色，被污染的水变得漆黑，鱼也没了。“我那个时候还少不更事，但从桥上走过，看到漆黑的水时，突然明白了心痛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那个地方从此跟我没有关系。”

每当大雨落下，整个世界好像被洗干净了一般，山变绿了，水也变清了。童年的不思凡惊喜地跑下河游泳，发现上岸后身上长了疹子，水退下后，岸边的小枝上挂满了塑料袋。这让他强烈期盼下一场大雨的来临，“大雨给我一种强烈的感受，仿佛世界有一种轮回”。不思凡在《大雨》虚构的世界里植入了童年的生命体验，影片思想内核来自《老子》中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化用了老舍在《骆驼祥子》里写的，“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里。”主角馒头和大谷子生来就在雨中，在恶劣的环境中艰难前行，他们相互以爱为伞，以人性中的温情对抗生活苦难。

“水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水在每场大雨的每个地方、每个角度都有不同的表演方式。”在《大雨》中能看到各种形态的水，有大雨倾盆、大浪滔天，也有涓涓细流，乃至一颗小水滴。不思凡将水的表达探索作为团队画师阿伦的研究课题，让他以自己的理解去表演这些水。整部电影如同一个“水”的资料研究库，水也好像是片中的一个角色，在镜头运用上，水滴的大小和涌现的力量都有不同的表演状态，为情绪服务。

场景里要有“牛粪的味道”

电影《大雨》打出“水墨国风动画电影”的标签，用二维动画的方式表现水墨的感觉，是电影的重要创新探索。

“以前国画家拿毛笔在宣纸上绘制，我在尝试用新的方式表现水墨。”不思凡介绍，和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早期水墨动画不同，《大雨》采用电脑绘图，画师用了有水墨感的笔刷去绘制场景，也借助水墨画的感觉创新动画电影中对水的描述。《大雨》中有非常多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及创新探索，比如在角色设计中融入了中国戏剧脸谱元素；在场景设计中，加入傩戏面具、油纸伞、老式招牌、水纹云纹等中式元素。不思凡和美术导演小月半都是看着美影厂老动画片长大的，观众如果留意，能发现影片中有对《大闹天宫》《三个和尚》《九色鹿》等经典动画的致敬彩蛋。

此前上映的《深海》探索了粒子水墨技术，不思凡看过《深海》，惊叹其画面表现，“在表现水墨上，三维动画难度比二维大。”为什么动画导演偏爱水墨？他认为，水墨是非常直观的中国风表现手段。“中国传统文化和美影厂经典作品是大家首先会想到的提炼对象，经过长时间沉淀，会慢慢形成更成熟的中国味道。”

《大雨》在画面上几乎每一帧都可以成为壁纸，但不思凡并没有逐帧监修，苛刻每个细节。相反，他不刻意干扰美术创作，甚至对一些错误也有一定容忍度。在他看来，就像古代人写书法一样，《兰亭集序》上那些随手涂改掉的错字也是不可复制的自然美感，“修改是不可避免的，但更多是在故事表达方面，画面是为故事服务的。在绘制场景时，我们把它当成一张画作，尽可能一气呵成，哪怕错了，就让它错下去。带有某些不确定性，可能更加会有一些中国的感觉，过多修饰反而会带来工业感。”

值得一提的是，《大雨》团队成员超过90%来自江南水乡，电影中的大龙湾场景取材自浙江温州的泰顺。不思凡和小月半都是土生土长的浙江人，在山区长大，他们经常讨论，早晨时雾气形成的感受是什么，一个孩子奔跑的场景该是什么味道。“有时候我会跟他说，这张画需要能闻到场景里有一股牛粪的味道。以前农村放牛，地上就有牛粪，空气潮湿，太阳晒下来时水汽往上蒸发，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味道，并不臭，但有一种潮湿、阳光的感觉。共同的生活经验和默契，让他能立刻明白我想要的画面。”

“大”是一种创作愿景

创作《大护法》时，不思凡的团队仅有6名员工，如今团队已经发展到30余人。从《大护法》到《大雨》，实现了单帧图层从个位数到超过400、特效镜头从81个到685个的升级。《大雨》中，仅单镜头制作最长达200天。至于作品是否会更加符合“商业大片”要求，不思凡表示，创作者所能做的是尽可能发挥创作能力，在单位时间里控制和呈现更大的世界观和更大的情感涌现。

《大护法》是国内首部PG-13自分级动画电影，《大雨》再度将观众引向充满“不思凡式”哲思的奇幻世界，但在观众年龄阶段上没有特别限制。“创作《大护法》时，我顺着自己的性格，做自己想做的东西，最后发现必须有一个年龄限制，因为某些画面对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但在《大雨》中，类似的镜头我都做了拉远或一笔带过的处理。至于担心孩子看不懂的问题，其实我小时候看很多电影也是看不懂的，重点是让孩子能够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

相比有“一拖二”基本盘的亲子动画，如今成人动画往往要和真人电影抢观众，如何破圈？“目前观众对动画这种形式还是有比较清晰的边界感，开始大家觉得动画是给小孩看的，后来又觉得动画是要合家欢的，但在美国、日本，最卖座的影片可能都是动画片，动画只是一种形式。”他觉得，随着动画作者不断努力，多元、优秀的作品不断上映，未来边界感会越来越模糊。“如果有一天成人动画电影面对的不是跟真人电影抢观众，而和优秀作品抢观众，打破对动画的概念化认知，才能真正实现破圈。”

继《大圣归来》《大护法》《大鱼海棠》掀起国漫潮后，很多观众喜欢用“大”字头系列代表国漫作品，《大雨》的命名方式暗合了“大”系列的延续。不过，不思凡表示，片名用到“大”字只是巧合。“国漫是否一直在求‘大’？也许大家在潜意识里是有的。十年前国外动漫大片席卷中国市场时，中国作者有想挑战能否做到更‘大’的情结。当时可能力量还有不足，但心里都有一股劲，‘大’是一种创作上的愿景。”

电影《大雨》由上海今涂影业、上海华人影业有限公司、彩条屋影业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