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里的这些歌

黄小米

剧版《繁花》里纵然千般不响，观众心里难免会留下几首金曲。无论这五十多首插曲本来有多脍炙人口，从此它们也许都带上了剧中场面的印记。

《第六套广播体操》音乐响起时，会想起汪小姐在外滩二十七号做办公室工间操，阿宝在门外呼唤她的场面；《我是一只小小鸟》呐喊出的是围城里陶陶的绝望心声；甚至随着《突如其来的爱情》歌声出现在东京街头的不仅是莉香，也会是玲子。

王家卫对非原创配乐的挑选口味一贯相当「折衷主义」，从中国地方戏曲、西方歌剧、其他电影的配乐，到各个年代、地域的各种音乐类型无所不包。但这种包罗万象并非仅为彰显导演本人杂糅的音乐口味，首先也许是希望通过歌曲的选择试图贴近人物，从他们可能会听的音乐来揣摩一时一地的气氛。这点和凭个人喜好选择配乐，有意「夹带私货」的导演不同。

从诞生之初起，流行乐形塑着，也记录着现代人的感受与表达，中文流行音乐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诞生之初就被称为「时代曲」。王家卫在作品中对于流行金曲一贯采取拥抱态度，甚至越通俗就越有时代意义。他作品里的配乐如果初听觉得剑走偏锋，那是因为流行乐本来就是极易更迭的事物，就像过去的时代氛围极易消散殆尽。找回旧日的时代之音与重制昔日的服装、道具一样重要，都为了能创造可信的光影世界。

《阿飞正传》里采用拉美音乐对当代观众来说也许陌生，但这是六十年代在香港流行过的剧院音乐。同样，《花样年华》背景音里和当代香港颇有隔阂的越剧和周璇歌声都默默暗示着主人公从上海到香港的南来身份，音乐一出就能精准为人物在历史中定位。

《繁花》中的时代也是流行乐开始重回大陆居民生活的时代，港台、东西洋的偶像固然是时尚和娱乐的标杆，同时解除禁忌的还有传统戏曲、民间小调。另一方面，无论模仿和原创的比例如何，本土新生音乐力量开始浮出地表。一个纷杂的时代必然有着纷杂的时代背景音，剧集的配乐如砖瓦般有效地构筑了改革开放前后上海特有的时代感受，土洋并存，新旧混杂，甚或表里不一。

于是我们看到新晋全民偶像费翔携带《冬天里的一把火》为新品站台；商人们在应酬时合唱《爱拼才会赢》和《安妮》这些时鲜的KTV爆款；Beyond和黑豹轮番为年轻人的事业与感情助威；无论老少却都爱听无线电里的沪剧选段；最常在公开场合和有限的电视节目中听到的更可能是《祝酒歌》、《中国，中国，鲜红的太阳永不落》和《歌唱祖国》。

这些公共或私人化的听觉体验对有些观众来说是昨日回忆，亲历者当时也未必留心，对未来更多的观众来说，也许会和上海八、九十年代的认知镶嵌在一起。就像我们不自觉地想象六十年代的香港故事有着Nat King Cole的背景音和节奏，这是影视作品参与历史书写的魔法。

《繁花》几乎是王家卫标志性的美学风格荟萃，也包括他以配乐为人物画像的习惯，这是配乐在他作品中的另一项重要功能。以往只有在《东邪西毒》和《一代宗师》这样的群像电影中，才能见到如此多样的人物专属背景乐设置。王家卫早期别名「MTV导演」，多少带着两分揶揄，但音乐录影带的侧重点是宣传歌曲和歌手，而王家卫电影里留下的是人物和他们难以诉诸语言的情绪。

在人物失语、沉默，言不及义时，在自恋、自怜、自我反省时，音乐成了重要的讲述工具，几乎和王氏作品里的旁白一样兼具功能性和风格化。

汪小姐和玲子都自带bgm从宝总生命中走过，也是全剧里成长最多的两个角色。她们一开始咋咋呼呼，伶牙俐齿，最深的心思却无法言说，只有靠配乐。从头到尾伴随着汪小姐的是《执迷不悔》，国语版由仍以王靖雯为名行走乐坛的王菲亲自作词。要到剧集最后，观众才会发现汪小姐对感情的执迷转化成了对事业上要争一口气的执着。

日本经历给了玲子新的名字和眼界，也让她认识了强总和宝总。几首日文歌或翻唱日文歌曲顺理成章成了她的专属配乐。玲子是人群里轰轰烈烈的主角，只是她在遇到宝总后一度忘了这一点。

是《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曲带回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她，虽然在异乡打工，却坚信有一天能开自己的店。这之后虽然在宝总资助下一夜梦圆，但最终她在《夜风中》和《赤的疑惑》歌声中宣告自己才是「夜东京」唯一的主人。

宝总商场上所向披靡，对感情也相当果决，唯独每当回忆起与雪芝的当日种种才会流露出王家卫男主角的忧郁气息。《偷心》与《随缘》以非常通俗的歌词说清了他的心境，也符合宝总西装底下市井气浓厚的阿宝身份。

次要配角中，玲子的邻居史老师就像用断断续续的配乐和少量影像勾勒出的速写。她听戏、唱戏，永远在等待。她听的《贵妃醉酒》是扮演者梅派青衣史依弘本人的代表作，而她哼唱的《锁麟囊》选段则难免让人想到是导演本人忍不住透露了个人喜好。2015年王家卫赴京观看程派名家张火丁演出，之后传出他有意与张合作拍摄戏曲电影的新闻。

全剧配乐表现力最强的一场戏是「金美林」的金老板坠楼的后续。妻子卢美琳在震撼中看懂了丈夫与员工小江西瞒着自己将饭店抵押借贷炒股，小江西在希望破碎之后捡起了老板掉落在地的金戒指，美琳发狂揍她，李李和其他看客们各自被惊动了心事。

曾比特演绎的《一生何求》原本就是港剧经典《义不容情》的主题曲，在这一场戏中，它成了一种平静的讲述声音。人物的怒吼和尖叫被抽离清醒的歌词和温柔的吟唱掩盖，声画反差中有悲，更有悯。

另一首传唱度极广的流行金曲《再回首》反复出现在别离与启程的场面里，比如菱红离开上海，汪小姐离开二十七号，金花被外调。这首插曲仿佛道出了这座城市的「心声」，上海无疑是《繁花》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这座城市不断被历史推向前，又不断回望，荣光与平淡，真与梦永远共存。

王家卫很早就在采访中说过，选择配乐时的标准是必须让他产生画面感，而他在作品中也不断赋予各种经典音乐作品新的影像记忆。《繁花》落幕，从此再听见那些老歌，很多观众会想起这个剧中那个处于激烈变动中的上海，一个只存在于影像里的虚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