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 气候“沸腾”时代到来｜风云对话

2023年被认为是全世界极端天气事件多发的一年，热浪、台风、森林大火、洪灾等灾难在世界不同地区发生。乔根·兰德斯，世界顶尖气候战略学者，罗马俱乐部元老级人物，曾任世界自然基金会瑞士副总干事、挪威商学院院长。1972年，他参与写作的《增长的极限》一书出版，成为全球有关环境问题最畅销的书籍之一，提醒世界注意人类系统与地球健康之间相互作用的后果。该书不仅成为提升全球可持续意识的奠基石，其思想也最终导致了“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出台。

兰德斯：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导致气温升高和极端天气

主持人朱梓橦：

近年来，我们确实看到，气候变化和极端天气事件对人类的未来构成了威胁。您认为最近的极端天气事件在多大程度上是由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造成的？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我认为，最近的发展事态表明，《增长的极限》的预言是正确的，本世纪即21世纪，人类足迹将开始干扰全球增长。事实证明，气候是最大的限制因素。我们没有耗尽资源，没有用尽土地，也没有断粮，但我们耗尽了我们的污染吸收力。我们每年排放的二氧化碳和温室气体的量超出了世界系统的吸收量。结果，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增加。它就像一条越来越厚的毯子，毯子下面变得越来越暖。所以我们看到了现在的情况，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导致气温升高，进而导致极端天气。

主持人朱梓橦：

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如果继续下去，气候会变得越来越暖。现在的气温已经比我出生时高了1.2度。到本世纪末，气温升高幅度将比现在高出一倍，这意味着极端天气将比现在糟糕很多。所以如果我们不改变做决定的方式，我们的未来会相当悲惨。当然，它不会导致世界末日，但会让世界变得更不惬意。

兰德斯：人类需摆脱化石燃料转而使用低碳能源

世界气象组织早前宣布，2023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未来五年内全球气温将持续升高，很可能突破《巴黎协定》中设定的全球升温关键指标之一——1.5℃的阈值。科学家们一再警告，超过这一水平的变暖将给全球造成灾难性的影响。为了实现将升温幅度控制在1.5℃内的目标，国际社会不断呼吁各国加强减排行动，但并未能阻止气温升高的脚步。据英国气象局预测，2024年可能将成为全球地表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升高1.5℃以上的第一年。

主持人朱梓橦：

用简明易懂的语言跟我们这些非气候专家讲一讲吧，气温持续升高为什么会这么危险？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未来的情况是，由于人类继续使用化石燃料，比如煤、天然气和石油，我们每年会继续向大气中排放二氧化碳，导致二氧化碳的浓度升高、气候变暖。除非我们停止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否则这种情况不会停止。70%的温室气体都源于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如果我们停止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转而使用太阳能、风能等低碳能源，二氧化碳的浓度就会停止上升，温度也会停止上升，但不会回到原来的水平。

要想把温度降下来，我们必须将二氧化碳从大气层中吸出，把二氧化碳的浓度降低到很久以前的水平。这需要时间。所以未来的话，气候会变得越来越暖，极端天气也会增加。除了努力停止使用煤炭、石油和天然气，以免我们下一代的情况变得更糟，我们别无他法。

兰德斯：减排不代表经济发展下降 而是内容发生改变

2023年12月13日上午，《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八次缔约方大会（COP28）发布了最终决议案文——《阿联酋共识》。COP28期间，各国代表围绕化石燃料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一些国家主张逐步淘汰化石燃料，以尽快实现低碳经济转型，与此同时，另一些国家则认为，应优先考虑能源安全和经济发展，逐步淘汰化石燃料可能过于激进。经过多轮讨论，最终在大会协议文本中采用了“转型脱化”的描述，各国要“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在能源系统中转型摆脱化石燃料”，而非此前争吵最多的“减少或是淘汰”。这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历史上尚属首次，明确了未来全球气候治理的方向和路径。

主持人朱梓橦：

一些人倾向于认为，减排必须以牺牲经济发展为代价。如何才能让双引擎同时发力，既实现绿色转型，又不影响经济发展，还是说该由另一台发动机带动经济发展？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这里涉及到对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含义的错误理解，它其实意味着将一部分劳动力和资本从污染行业转向清洁生产。最简单的是，让人们停止生产燃油汽车，转而生产电动汽车。让人们停止在煤矿工作，转向建造风车或太阳能电池板。减排并不意味着经济发展下降、国内生产总值减少，只是说经济发展的内容发生了变化。要让人们理解这一点很难。那些不在污染行业工作的人或许还能明白，但污染行业的从业人员会认为自己要丢掉饭碗了，工作要转移到别的行业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这是第一点：要明白改善环境只是意味着将劳动力和资本从一个部门转移到另一个部门。

至于减排对国内生产总值的影响，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会发现减排后国内生产总值是往上走的，因为减排后生产的产品价格更高，而国内生产总值是由产品价格乘以产品数量得来的。减排对总就业其实是零影响。你只是把工人从一个行业转移到另一个行业罢了。唯一的影响是，物质消费、人们实际工资的增长无法达到应有速度。增速会慢一些，如我所说，每年减少半个百分点左右，这在中国问题不大，因为在中国，人们的工资增长得相当快，但在富裕国家就是问题了，因为首先我们的经济增长几乎是零。

兰德斯：过去十年中国的可再生能源实现跨越式发展

乔根·兰德斯，近四十年来，通过演讲、对话、著书等形式，踊跃参与中国的环保进程。2012年，乔根·兰德斯出版了《2052》。在这本书里，兰德斯同样作出了种种预测，而这一次，中国被他放到了极为重要的地位。在他看来，按照目前的发展方式，到2052年，世界将面临贫富分化、经济停滞、极端气候事件频发等突出问题，而中国是少数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的国家。

主持人朱梓橦：

中国所在的地理区域极易遭受极端天气事件和气候变化的影响。您认为这些事件对中国有何影响？中国应对得怎么样？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总的来说，我认为中国已经做了唯一能做也该做的事。中国很早——早得不可思议——就知道气候变暖对中国意味着什么。15年、近20年前我来这里时，中国气象局就已经绘制了很棒的地图，图上显示了中国中部的干旱将如何扩大，昆明或南方的降雨会如何增加等等。所以说中国科学家几十年来一直都非常清楚气候变暖会导致什么恶果。当然，中国领导层面临的情况是，40年前的中国非常贫穷，不能再增加负担了。首先必须消除贫困，这方面中国在过去 40 年里做得非常好，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这是第一点，中国解决了最严重的贫困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是，中国当如何从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等污染能源转向可再生能源？相关计划十年前就开始了。习主席提出了和谐社会、绿色文明、生态文明等理念。因此中国早就开始开发太阳能电池板、风车、电动汽车了，而且做得非常好。中国还提出了“双碳”的理念，即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实现碳中和，这是一个重要目标。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个目标足够了，而且正在实现，西方就不是这么做的了，在西方，我们设定目标，却无法实现，因为我们的民主社会无法持续关注那些需要花钱的事儿。

主持人朱梓橦：

中国是太阳能等领域的领头羊。

世界气候战略学者乔根·兰德斯：

当然，现在世界其他地区所需要的太阳能电池板都是你们在生产。你们还生产电池，也在逐渐占据电动汽车市场。这是教科书级的做法。就应该这么做。从世界其他国家的角度来看，中国正在为这些国家提供所需的基础设施。一旦这些国家最终行动起来，愿意花必须花的钱，他们就会发现，中国产品是最便宜的，他们会购买中国产品。

制片人：王志江

编导&编辑：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