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鹘汗国的兴衰过程来看唐朝实施的边疆政策对王朝命运的影响

如果说要评选出面对的对手最多、对手实力最强、威胁最大的中原王朝，那非唐朝莫属，从建国以来，唐朝就面临着各种各样强大势力的威胁，开始是控弦百万，胜兵四十万的东突厥，胜兵三十万的西突厥，后来变成了胜兵二十万的薛延陀和后突厥，更不要说和大唐打了百年仗的老对手吐蕃。

这些强悍的对手，随便抽出来一个，就可以让中原王朝相当头疼。而唐王朝，在近三百年的统治中，大部分时间都要同时面对两到三个巅峰状态下的对手，让唐王朝始终处于危机四伏的国际环境下。现在，我单说一下唐朝的强悍对手之一，回鹘汗国。

最强大的佣兵

回鹘汗国是雄踞唐帝国北部，在新唐书回鹘传中记载：回纥姓药罗葛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京师七千里。众十万，胜兵半之。而这时候的回纥，还只是突厥和薛延陀的小弟，当东突厥和薛延陀两个漠北强大的国家，面对唐军的铁骑，土崩瓦解，回纥人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站错队了。本来以为突厥和薛延陀已经相当强大，但面对南方的唐朝，显得不堪一击。于是，回纥在突厥灭亡，薛延陀雄踞漠北的时候，就已经尝试和唐朝取得联系。第一次来朝的时间，是贞观三年。

唐初期形势图

这次的朝贡，回纥痛斥薛延陀，并且开始全面归顺唐朝，在《旧唐书》中，记载了这段历史：延陀不事大国，以自取亡，其下麕骇鸟散，不知所之。今各有分地，愿归命天子，请置唐官。有诏张饮高会，引见渠长等，以唐官官之，凡数千人。这次会见，对于唐朝来说，是一个相当好的消息，也标志着中原王朝正式控制漠南漠北广阔区域。第二年，唐朝将整个漠北，分成了六大都护府、七个州，所有官员全都依照唐朝的官员体系进行任命，为了更好的控制这片广阔的土地，乃诏碛南灥苣袢之阳置过邮六十八所，具群马、湩、肉待使客，岁内貂皮为赋。乃拜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瀚海都督；然私自号可汗，署官吏，壹似突厥，有外宰相六、内宰相三，又有都督、将军、司马之号。

由此可见，唐朝对这片土地的经营，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羁縻统治，也不只是名义上的控制，唐朝已经对回纥汗国有了纳税以及征兵的权利，并且设置驿站，保持联络和控制。

在唐朝的恩威并施下，回纥人也不遗余力的支持着唐王朝的扩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唐王朝可以同时进行休养生息和开疆扩土两项艰巨的任务，而且，两项任务在初唐时期，都完成得相当漂亮。在史料记载中，从贞观三年开始，一直到永徽年间，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回纥人都成了唐王朝最强悍的士兵。我们可以简单列一下史料上的原文：

永徽二年，贺鲁破北庭，诏将军梁建方、契苾何力领兵二万，取回纥五万骑，大破贺鲁，收复北庭。《新唐书·回鹘传》

出金山北，先击处木昆部，破之，俟斤嬾独禄拥众万帐降，定方抚之，发其千骑并回纥万人，进至曳咥河。《新唐书·苏定方传》

从大量的文献记载看，这时候回纥各部，一直是唐朝优质兵源和优质战马的发源地，从灭薛延陀开始，回纥人一直在灭高昌、龟兹、西突厥、铁勒、高句丽的战斗中担任重要角色，甚至可以看成是主力。而真正的唐军嫡系部队，反而数量不多。

在旧唐书回纥传中有这样的记载：人性凶忍，善骑射，贪婪尤甚，以寇抄为生。虽然这样的评论，带有相当多的主观色彩，但也从一个侧面显现出，为什么唐王朝会如此器重回纥人。以夷人制夷人，以夷地养夷人。通过战争，消耗着北方西方各大势力，让这些凶悍的少数民族在唐王朝的授意下，相互征伐，唐王朝才会更加安全。

古代军队厮杀剧照

在唐太宗之后的百年间，唐王朝一直奉行这样的政策，因此，凶悍的回纥人成了唐王朝最喜欢用的一把刀子。而回纥人也并没有辜负了唐王朝的期待，当唐王朝和后突厥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回纥人再次站到了唐王朝的阵营中，在背后狠狠的捅了后突厥一刀。于是，在唐王朝和回纥人双重打击下，复国五十多年的后突厥，土崩瓦解。

回鹘汗国的兴起

因为这样的功勋，唐王朝对回纥人也是投桃报李，非常乐意扶植一个亲善唐朝的国家，唐玄宗在后突厥灭亡后并没有向唐太宗那样，将突厥的土地纳入唐朝的管理范围内，而是对各部落进行分置管理，让北方的各方势力始终处于松散的状态下，从而让唐王朝对北方控制更加有力。

唐玄宗在灭掉后突厥，兴奋之余，以为自己可以左右回纥人以及北方其他民族，因此，他做出了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扶植回纥汗国。有诏拜为骨咄禄毘伽阙怀仁可汗，前殿列仗，中书令内案授册使者，使者出门升辂，至皇城门，降乘马，幡节导以行。凡册可汗，率用此礼。这样一来，唐王朝北方，出现了一个大国，这个叫回纥汗国的国家已经成了足以和匈奴匹敌的大国，史料记载：斥地愈广，东极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

从对待回纥人的策略看，就已经看出来，虽然唐玄宗也是一代雄主，但和唐太宗差距非常明显。唐太宗那时候，北方的土地，只有都护府、羁縻州，唐王朝可以征兵，可以纳税，完全受到唐朝的控制。而如今的回纥，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家，从羁縻变成了藩属，虽然表面上看，回纥人依然亲善唐朝，但为唐朝埋下巨大的隐患。

但面对正值巅峰状态下的唐朝，回纥汗国依然保持相当大的敬畏之心。这种敬畏之心，一直持续到安史之乱爆发。而回纥汗国，也开始走上“作死之路”。

安史之乱爆发

在安史之乱的初期，回纥汗国一心向唐，但却是以救援的身份进入战场。在唐王朝向回纥汗国借兵平叛之时，回纥汗国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在回鹘传中记载：帝命广平王见叶护，约为昆弟，叶护大喜，使首领达干等先到扶风见子仪，子仪犒饮三日。叶护辞曰：“国多难，我助讨逆，何敢食！”固命，乃留。无论是回纥汗国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说的这话，能说出这话，也可见回纥汗国的政治觉悟是非常高的。

而回纥人的彪悍个性，在平定安史之乱过程中，充分的表现出来，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回纥人也表现出来了凶忍和贪婪。而这种行为，彻底断送了回纥百年以来积累的良好形象。这是一段相当血腥残暴的历史，让人读罢，都不敢相信这段历史出自强大无比的唐朝。

• 初，回纥至东京，放兵攘剽，人皆遁保圣善、白马二祠浮屠避之，回纥怒，火浮屠，杀万余人，及是益横，诟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门，入鸿胪寺。方其时，陕州节度使郭英乂留守东都，与鱼朝恩及朔方军骄肆，因回纥为暴，亦掠汝、郑间，乡不完庐，皆蔽纸为裳，虐于贼矣。

本来，唐朝非常感激回纥汗国的鼎力相助，如果平定叛乱，唐王朝一定会给予回纥汗国无数的好处。但回纥兵的残暴，让包括广平王在内的大部分唐朝官员极度不满。这是唐朝和回纥汗国之间产生的第一道裂痕。

回纥汗国并没有觉察到唐朝的不满，依然以功臣自居，开始骄傲蛮横，继续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于是，在永泰年间，唐和回纥的第二道裂痕出现。

这件事，其实根源在于唐代宗，唐代宗虽然平定安史之乱，但对于功臣却非常猜忌，重用宦官，疏远功臣，也就是老好人郭子仪能忍住这口气。而李光弼，因为被猜忌，含恨而死。最让人揪心的就是仆固怀恩。他真可以算的上是满门忠烈，先后有三个女儿被当做公主嫁给回纥，整个家族为了平定叛乱，战死四十六人。仆固怀恩没有辜负唐王朝，而唐代宗宠信宦官，生生把仆固怀恩逼反。

于是，回纥人趁着这个机会和吐蕃联合，挥兵二十万，攻打唐朝，最终攻陷长安。唐朝不得不让郭子仪出山，采用反间计，才击溃吐蕃，保住了大唐江山。

唐中期形势图

这场战争，让唐王朝颜面尽失，虽然在击败吐蕃过程中，回纥立下大功，朔方先锋兵马使白元光合回纥兵于灵台，会雪雰严晦，吐蕃闭营撤备，乃纵击之，斩首五万级，生禽万人，获马、橐它、牛、羊，收所俘唐户五千。但因为回纥人和吐蕃联合进攻唐朝，因此，回纥的这场大功，并没有让唐王朝太过感激。

“作死”的末路帝国

每次读到这里，我都有些茫然，回纥汗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们能够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和友善，立下过无数功劳，足以让唐王朝感恩戴德。但他们又显得无比幼稚，不断地挑战唐王朝的底线，不断地给自己的旷世奇功上抹黑，让唐王朝又爱又恨。最后，在回纥人孜孜不倦的“作死”行为中，消磨了唐王朝的耐心和积攒已久的好感。只是，回纥人却仿佛全然不觉。

在平定安史之乱后，回纥汗国和唐王朝依旧来往密切。唐王朝先后嫁给回纥三个公主，都是真公主，可汗继位，都会有使者进行册封。并且在贞元十一年，改名回鹘。唐王朝忍受着回纥汗国的不对等交易，一直源源不断的敲诈。除了因为回鹘汗国强大以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回鹘汗国每次在挑战唐王朝底线之后，又很快改弦更张，变了一副亲善的面孔。让唐王朝十分尴尬。

从安史之乱平定后，唐王朝和回鹘汗国在磕磕碰碰中，交往了数十年之久。而回鹘汗国最后的覆灭，也和回鹘汗国“作死”的行为有关。

这件事情，还要追溯到贞观时期，那时候的漠北还有一个势力也是十分强悍，叫做黠戛斯，他们是汉将李陵的后人，因为和汉人同宗同源，所以唐王朝对这个国家非常认可。在贞观二十二年的时候，第一次朝见唐朝，接着，无论是路途多远，都会不断的派出使者来长安，这种行为让唐王朝非常感动，唐中宗甚至说：“而国与我同宗，非它蕃比。”

但安史之乱过后，唐王朝衰落，回鹘强盛，黠戛斯人不得不归附回鹘。唐文宗时期，回鹘渐渐衰落，黠戛斯人向回鹘发起进攻，屡战屡胜，最后居然打通了通往唐朝的道路。再次和唐朝取得联系。

一面是气势如虹的黠戛斯，一面是唐帝国，回鹘汗国决定迁徙。这次大规模的迁徙，分为南路、东路和西路三支，其中，以南路人数最多，在史料记载上是数十万，但从后面的发展看，这支迁徙的队伍人数，可能超过五十万。

唐末期形势图

五十万回鹘人向着南方浩浩荡荡的迁徙，即使他们五个人里面有一个青壮，也可以调动十万军队，无论是谁，都会产生警惕之心。而回鹘已经做好了侵占唐朝疆土的准备，并且不断的骚扰唐朝边境。

对于回鹘的行为，唐武宗并不想过早动手，用李德裕的话来说就是：回鹘曩有功，今饥且乱，可汗无归，不可击，宜遣使者赡安之。李德裕绝对不是一个穷酸书生，他也是一个文武全才之人，但李德裕依旧在回鹘危难之时，想到了回鹘一前的功劳，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唐武宗，也没有想要趁火打劫，于是帝乃诏右金吾卫大将军王会持节慰抚其众，输粮二万斛，不许借振武，令中人好语开谕。唐朝相当慷慨，在唐朝时候，一斛粮食大概有一百二十斤，两万斛就是二百四十万斤粮食。可见，直到现在，唐朝依然以德报怨，并不愿意落井下石。

但唐朝的慷慨却没有被回鹘人理解，骄傲蛮横的回鹘人，以为是自己的五十万人吓到了唐朝，唐朝服软，这才送来粮食，丝毫没有把唐朝的好意当回事。反而在吃饱喝足之后，继续进攻唐朝边境。

会昌二年，也就是回鹘得到两百四十万斤粮食的第二年，回鹘大将那颉啜向唐朝边境发起进攻，唐朝被彻底激怒了，于是，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派遣自己的弟弟张仲至，向回鹘发起猛烈反击，斩首三万，收降七千余帐，并且屠杀回鹘老弱九万人。唐军第一次报复性反击，一下子解决了十几万回鹘人。

一直保持克制的唐武宗，在张仲武血腥屠杀回鹘人之后，明白两个国家彻底撕破脸，于是，唐武宗诏刘沔为回鹘南面招抚使，张仲武东面招抚使，思忠为河西党项都将、西南面招讨使，沔营雁门。又诏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以蕃、浑兵出振武，与沔、仲武合，稍逼回鹘。

几路唐军向着回鹘主力发起进攻，回鹘乌介可汗被杀，回鹘汗国彻底灭亡，而残余的回鹘人开始漫长的逃亡生涯，在旧唐书中只用了一句话来记述这段悲惨历史：乌介部众至大中元年诣幽州降，留者漂流饿冻，众十万，所存止三千已下。

古代部队士兵剧照

南下的回鹘人几乎全军覆没，西行的十余万回鹘人在仆固俊的带领下，经过艰苦跋涉，在西域投降了张义潮率领的归义军，张义潮将回鹘精锐编入自己的军队，向吐蕃发起最后进攻，收复轮台、北庭、西州，砍掉了吐蕃大相论热恐的人头，传首长安。只是这残余的回鹘人，已经没有了恢复回鹘汗国的雄心壮志，在西域安顿下来。经过漫长的演变，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成了新疆维吾尔族的祖先。

结语

唐朝对于回鹘汗国，的确是仁至义尽，回鹘汗国的崩溃，只是因为他们低估了唐朝的实力，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同时，又错误判断了他们面临的危险。于是，在回鹘可汗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死”之后，回鹘汗国终于把自己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