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缸里的馒头，引发了我几十年的思考 | 作者 马其亚

“真难吃！不吃了！”听到话音，我抬头看见一位同学把半碗剩菜和一个白馒头倒进了餐厅门口的泔水缸。

此时的我，几次试图把那个馒头偷偷地拣出来吃了。因为，一两稀粥二两馒头和少量的青菜，我晚饭根本吃不饱。几次看到飘着白馒头的泔水缸，被食堂的老秦师傅拉走喂猪。多可惜啊！

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我们每个同学都是一人两个碗，一碗盛菜一碗盛饭。几百人的大食堂连一张餐桌都没有。每月伙食费12.9元，34斤粮票。菜里油水很少，对于男生，饭根本不够吃，经常处于饥肠辘辘状态。只有极少数同学，有钱买加餐或者其他东西吃。随便扔剩菜剩饭的同学很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丢弃白馒头。这样的白馒头，我见过的次数并不多。真正吃上白馒头，除了在大学，以前几乎没有。在老家，山芋干子、玉米、高粱、野菜，馊的霉的照样吃，极少见到有人丢弃食物的。因为粒粒皆辛苦，因为粮食太少，太珍贵，人们填不饱肚子。

就在我来上学的前一年秋后，母亲去百里之外的山东长城公社捡拾人家刨了几次落下的山芋。一个多月风餐露宿，母亲晒了几十斤山芋干子，我去拉回家，以缓解来年的青黄不接。母亲知道我在学校吃不饱，老家正在开挖徐洪河，她烧开水端到路上卖给过往民工，一分钱一碗，好歹攒了两块钱，放在信封里寄给我，让我每顿饭买一个馒头加餐。一斤粮票加两毛钱可以买五个馒头。粮票是母亲用国家发给的救济粮本，求姑拜姐转换来的，救济粮本原来只能买到山芋干子。生产队分给社员的粮食很少。救济粮也只够喝稀粥的。

有人可能说，捡泔水缸里的馒头吃，多不卫生，多没尊严啊。其实，饥不择食这句话就是最好注解。饿成那样，还讲什么卫生，讲什么尊严？那时候，我见过农村甚至城市，都有很多讨饭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还有什么尊严可讲？

很多年前，看过一部电视剧，叫闯关东，早已记不住故事情节和人名了，但是有一个片段，我却一直没忘。在从山东渡海去关东的船上，一个饿晕了的壮汉，向一个拿着一小块馒头的儿童乞食。终于获得了一点点，终于有力气挺到了关东。

毛主席的卫士李银桥曾经讲述过，困难年代，一生坚强的毛主席，看到人民吃不饱饭，流过很多次眼泪。坚持不吃肉、不吃蛋、吃粮不超定量。一件睡衣穿了20年，打了73个补丁。张玉凤同志说，有时饭菜掉到桌面上，毛主席也会捡起来吃。剩菜剩饭不准倒掉，留着下一顿吃。伟人如此节俭，如此珍惜食物，我辈何尝不能？

1976年1月8日，敬爱的周总理去世。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位外国政要赞美周总理的文章，他在受到周总理接见并会谈时，工作人员送来一盒饼干，周总理因为工作繁忙误了吃饭时间。他亲眼看到周总理把剩下的饼干渣倒在手里，放在嘴里咽下。他惊叹并盛赞大国总理的节约精神和高尚人格。

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许世友将军曾经当着干部战士的面，把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两个馒头，一口一口吃了。他没有批评谁，也没有问责谁，他用实际行动，感召大家要奉行节约，不能忘本。

我的父亲母亲，一生勤俭节约，衣服补丁摞补丁，饭碗里绝不剩一粒粮食，刷锅水用来喂鸡喂猪，拐磨要用水冲净磨膛，偶尔炒一次菜要用煎饼擦掉锅中余油。许多长辈都有类似习惯。老人尚且如此，我若不学，就是愧对他们。

几十年过去，生活越来越好。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得很好。但是勤俭节约、珍惜食物的习惯，我依然没有变。对衣服从不讲究，旧的能穿就不买新的，要买也不买贵的。对吃饭从来没有高标准高要求，粗茶淡饭即可，煎饼馒头家常饭，豆腐豆芽最喜欢，大鱼大肉反而觉得奢侈浪费，担心可能伤害身体。特别怕浪费，碗里不剩一粒米，剩菜剩饭下顿吃。当然，对于霉变食品我会果断扔掉。有时跟儿女们吃自助餐，尽管没有限量，我也是吃多少取多少，绝不形成一点浪费。出门，步行是首选，总觉着步行有助于锻炼身体。凡事能省则省，能俭则俭。当然，该大方时还是要大方的，比如人情来往，欠了人情，我心不安。

前些天，遇到一位跟我父亲年龄差不多的离休老前辈，他虽然工资很高，却生活标准很低。我评价他是一位把勤俭刻在骨子里的老人。其实，我跟前辈一样，也把勤俭刻在了骨子里。也有时觉得没有必要如此刻薄自己，可能会让人笑话，应该改一改。但是想改很难。

现在的孩子们，不愁吃不愁穿，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今日重提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就是想让他们记住老一辈人曾经的苦难，明白“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从而继承优良传统，珍惜幸福生活，认真刻苦学习，锤炼抗压能力，能吃苦耐劳，能艰苦朴素，长大做国家栋梁，能真正为人民服务。

前几天跟女儿一家在海南旅游，在饭店就餐时把一桌子饭菜吃个精光，女儿女婿专门发了一个光盘行动的短视频。我很欣慰他们的做法，很想他们能够一直保持下去。

不久前，见到了那位当年往泔水缸里扔馒头的同学。我没有提这件事，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早已忘记了。我却记得很牢很牢，这件事引发了我几十年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