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色好吃，活到93

作者：沧海明月生

公元1629年，农历八月十六，江南。

月光皎洁，漫天星辉下，一艘气派的游船，正朝镇江金山寺驶来。

忽然，喧嚣的锣鼓声，打破了宁静的夜色，寺内的众僧被吵得难以入眠，只得起床一探究竟。

眼前的场面，令他们魂飞魄散。

一群青面獠牙的鬼怪，围在在寺内的大殿里，一边掌灯打鼓，一边起舞唱戏。

东方既白，鬼怪们揭去面具扬长而去，迷迷糊糊的众僧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追着游船一路跑到山下，却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立于船头，朝他们笑得肆无忌惮。

那位年轻人，正是“最不正经的明朝人”的张岱。

大半夜扮鬼唱戏，只是张岱乐趣中的一例。他的爱好包括但不限于，丝竹管弦、美酒美食、骏马华灯、花鸟鱼虫、娇妻美妾……

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败家子，死后却好评如潮，有人说他是文化奇才，有人说他是浊世公子。

时至今日，还有不少文艺女青年，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爱意。

“若生于明清，只嫁张岱。”

01

张岱晚年时给自己写了篇墓志铭，开篇就说自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

纨绔子弟，是曲终人散后清醒的自视，也是他前半生命运的底色。

出身江南名门的张岱，打娘胎里就自带学霸光环。其高祖张天复是嘉靖年间的进士；曾祖张元忭是隆庆年间的状元；祖父张汝霖是万历年间的进士。

有人出生是骡马，有人出生在罗马。寻常人为之拼杀半生的东西，与张岱而言，不过习以为常。

譬如三岁那年，张岱被诊断患有痰疾，在两广为官的太外祖父陶大顺，替他收集了几大筐牛黄丸，直到张岱十六岁时才吃完，而他的痰疾也在这泼天的宠溺下得以痊愈。

1602年元宵节，五岁的张岱前往舅爷家做客。席间，有客人指着天井两旁的荷花缸，出对“荷叶如盘难贮水”，张岱随口回应：“榴花似火不生烟”。

众人见状，无不交口称赞。那种不言而喻的荣誉感，就好比你那正读幼儿园的儿子，在亲戚朋友面前解答了一次二元一次方程。

明朝后期，朝政弊病丛生，士人阶层纵情声色。自张岱父亲这一代开始，张家人无意再追求功名，转而崇尚享乐。

深受家学熏陶，一身文艺细菌的张岱，将个人爱好玩出了艺术高度。

他苦心孤诣地研究制茶，从炒制到冲泡都按照古法炮制，却始终没有香气溢出。后来，他参考安徽松萝茶的制作工艺，对家乡绍兴的茶叶进行炒制，将其取名为“兰雪茶”。

冲泡时，先将茶叶和茉莉花倒入少许沸水使其舒展，待其冷却后再倒注入沸水，顿时茶香四溢。

“兰雪茶”一经上市，即刻变成了当年的网红畅销款，引得无数商家效仿。

张岱对茶的爱好并非浅尝辄止，他不仅能品鉴茶和水的品质，连茶叶的采摘季节和水的产地都能鉴别得不差分毫。

有一次，他专程拜望江南茶道高手闵汶水，对方见他颇有诚意，便亲自为他煮茶。

张岱浅尝一口，问此茶产自何地？闵汶水有意考他，便说是阆苑茶。张岱又尝了一口，说这茶虽是阆苑茶，味道却不对，应该是罗岕茶。

闵汶水见状，当即拜服。

02

时及晚明，江南兴起了游学之风，涌现出了以徐霞客为代表的一批旅行家。

不同于那些崇尚自然山水的文人墨客，张岱更喜欢穿梭于杭州、苏州、扬州、南京这类名城，用现在话说，都市旅行博主兼时尚达人。

每到一地，张岱必先对当地的美食品鉴一番，并记录烹饪的技巧及食用体验。

长三角一带，他最爱的美食，当属阳澄湖的大闸蟹。每年深秋时节，张岱便在家中筹办螃蟹宴，每人六只，没有蟹性凉不宜多食一说，图的就是一个尽兴。

为吃一口鲜甜地道的奶酥，素来养尊处优的张岱，居然养了一头奶牛。

美食界混得风生水起的张岱，娱乐圈也不遑多让。

自张岱的祖父那辈起，张家就有蓄养伶人的传统，历经几十年的浸润，戏曲已然被植入了张岱的灵魂。

因为经常指点伶人演出，张岱的曲艺水准丝毫不逊于科班伶人。

更难得的是，他还擅长戏曲创作，他改编创作的《冰山记》上演后，观众从戏楼前一直围到院墙外，足有数万人之多。

演而优则唱，张岱在音乐领域也成就斐然。十八九岁时，他迷上了弹琴，还为此成立了一个艺术组织--“丝社”。

“丝社”，即学习丝竹管弦的社团。当然，如果视野再宽泛点儿，也可能黑丝社团。

明末，扬州一带出现了一个特殊的产业链--“扬州瘦马”。有人出资购买容貌气质上乘的贫家女孩，教她们琴棋书画后，再高价卖给富商权贵。

为此，张岱专门写了篇《扬州瘦马》，专门介绍这一产业。

除此之外，张岱还加入了写诗的枫社、读史的读史社、以段子逗乐为内容的噱社。二十多岁时，张岱迷上了斗鸡，不仅和朋友成立了斗鸡社，还效仿唐朝的王勃写了篇《斗鸡檄》，引得不少人带着古董和书画找他斗鸡，无一例外均以失败收场。

为了赢他，赌友们给鸡装上金属爪子，结果还是输给了张岱，这令他好不得意。

不过，后来张岱读到一段野史，说酉年酉月生的唐玄宗，由于痴迷斗鸡差点儿亡国，再想到自己也是酉年酉月生，陡然警醒的他，从此放弃了这个爱好。

花灯的扎制、烟火的配比、鱼虫花鸟的养育，富豪之家的穷奢极欲与文人雅士的精致讲究，被张岱玩出了极致。

他爱这世间所有世俗化的娱乐，当然最爱的，还是江南的无边风月。

03

如果只是上述这些，张岱最多算得上有情调的官N代，离国民老公的标准还差得远。

真正让他被后世文艺女青年所挂念的，是他那空灵淡雅的文字风格。被教育部纳入高中语文教材的《湖心亭看雪》，便是其代表之作。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天地苍茫，一叶孤舟，以全景式的视角，将山、水、舟、人融汇为一体。没有铺陈渲染，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派雪天孤寂的景象，令人不由得感叹其意境之萧疏，其文笔之精炼。

因此，有人评论《湖心亭看雪》：“是古书中看到最浪漫的事，没有之一。”

当一个人的内心被自由所占据，他的生命是丰盈的，灵魂是素简的。

张岱曾与伶人登上城隍庙山门，只为看一眼山顶的皑皑白雪：“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中秋月夜，他登上苏州的虎丘极目远眺：“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

在苏州城东，他泛舟荷花盛开的水塘，耳边萦绕着小姐姐婉转的歌声：“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

七月十五，张岱携友人泛舟西湖，眼见人头攒动顿觉败兴，只得回家纳凉。当夜，趁着人少，他邀着友人再游西湖，于断桥上大摆宴席，认识不认识的都拉来一通豪饮。

东方既白，众人散尽，张岱和友人“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他如同一个浪荡的游客，行走于各类趣味中，寻幽探僻之间，探得人间享乐的真谛。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社牛。无论是权贵雅士，还是农丐僧侣，都能成为他的知心好友，前提是，对方得有真性情，不端架子不装逼。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明朝覆灭后，出于对张岱的仰慕，名伶夏汝开带着父母和妹妹前往投奔。可那时的张岱自身穷困潦倒，已经没有能力供养他们。

不到半年，夏汝开的父亲病死，张岱只好典当了一件衣服帮他葬父，不久夏汝开也去世了。临终前，他将妹妹托付给张岱做婢女。安葬好夏汝开后，张岱给了夏氏母女一笔盘缠，送她们回故乡了。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方向，人性也是。

因为那些无伤大雅的癖好，意味着高级趣味的回归，是发现自我的过程，也是认知自我的修行。

04

被时代裹挟的众生，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蝼蚁。

大多数时候，人生不过是一场华丽而虚幻的梦，梦里有多灿烂，梦醒就有多凄凉。

对于生活在明清交替之际的张岱而言，这种感受更为强烈。

1644年，崇祯皇帝将脑袋伸向了煤山那颗歪脖子树下的绳结，大明王朝276年的国祚就此终结。

随后清军入关，大顺、大西、福王、鲁王、唐王、桂王各路势力粉墨登场，无数慷慨激昂首之士，选择了以死明志。

眼见家产散尽故人凋零，兵荒马乱中的张岱，如同一只凄风苦雨中摇摆的断线风筝，最终选择了选择回到了故乡，那片生养他的土地。

身为大明王朝的忠实遗民，张岱曾打算投靠浙东的鲁王政权随战抗清。

然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才华，却成了军队的累赘。毕竟兵戎相见，靠的是血与火的拼杀，谋略的对弈，而不是泡茶的水，伴曲的琴。

如果活着注定要承受苦难，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无奈之际，他想到了死。

就在他打算投水的前一夜，他梦到了投水殉国的好友祁世培。对方在梦里对他一通怒骂：“局势崩溃到如今这境地，你怎能轻易赴死？不如趁早隐姓埋名完成《石匮书》，护我华夏文脉才是正道！”

梦醒后，张岱惊出一身冷汗。他当即决定，下半生换个活法。

安置好几个儿子和夫人后，他将所有的家产捐给了抗清军队，然后挑着一堆史籍遁入深山，从此种菜养蚕，仰屋著书。

张岱所著的那部书，正是好友在梦中托付的《石匮书》。

这个书名，其实在明朝覆灭前就已经被张岱定下来。相传当年司马迁著《史记》时，将资料藏着石匮里，遭遇宫刑后，司马迁没有自尽而是选择隐忍，张岱以此为书名，既是表达对司马迁的崇敬，也是期望从偶像的精神中汲取力量。

《石匮书 》共二百二十卷，上起洪武，下至天启，记录了明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史实，是明史研究的权威资料，更是明朝遗民对故国最深沉的怀念。

05

不能赴死，又不能变节，在夹缝中恪守节操的人，是孤独的，是清贫的，也是寂寞的。

难能可贵的是，生性豁达的张岱，将这份节操坚持了四十多年。譬如五十八岁生日那天，无米下锅的张岱，还饶有兴趣的作诗：“饿亦寻常事，尤于是日奇。”

那个纸醉金迷的公子哥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中这个挑着大粪两鬓斑白的老头。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他对文字的执着，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潇洒恣意。

他将前半生的所见所闻，明亡前繁华的市井风貌、奇人异事、风雅志趣等，倾注在回忆体散文集《陶庵梦记》中，文风素简率真，一如他以往的风格。

关于撰写这部回忆录的初衷，张岱这样写道：“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颇有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味道。

可笔锋一转，他又接着写道：“我暂住的寺庙后面，有十几棵柿子树，上面的结的柿子可甜了，经过研究我发明了一种柿子保鲜的方法，你们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笔法精妙，意境悠远，令人心驰神往。

除了诸多散文集，见多识广的张岱，还创作了一部成人版百科全书《夜航船》。

这部鸿篇巨著，内容保罗万象，从山川景致到伦理政史，从衣冠日用到珍宝古玩，从三教九流到番邦异域，从星辰大海到诗词歌赋，从鬼神怪异到符咒方术……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知道的。

譬如，在民间死忠粉众多的汉寿亭侯关羽，其实很多人都会错了意，“汉寿”是地名，“亭侯”是爵位，不是什么汉代的“寿亭侯”；

将十个石莲子扔到卤水里，浮起来五个就是五分咸，六个就是六分咸，七个就是七分咸，以此类推。

如今网络上盛行的集五福，其实也有可能是张岱玩剩下的梗。在《夜航船》中他将五福归结为：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脑洞大开的他，编个驱蚊咒语，都能成为无数人的童年记忆：“辟蚊子，咒曰：“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急急如律令！敕。面北阴念七遍，吸气吹灯草上，点之。”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06

或许，正是基于这种乐观的精神，国破家亡后的张岱，居然还能经得住岁月几十载的洗礼。

有记载说他享年八十四岁，也有人说他九十三岁无疾而终。

反正无论哪一种，在当时绝对是得享高寿了。

集浪子与志士为一体，合纨绔与大儒为一身，洗落浮华后的张岱，将满身凡俗嚣尘化为夜空中微弱而璀璨的星辰，赢得了无数后人的追捧。

劳碌半生，终成梦幻。有人说张岱是明朝版的贾宝玉，置身繁华时，是纯真顽劣的痴人；世乱更替中，是冷静自若的旁观者。

但贾宝玉终究比不上张岱，前者在豪门梦碎后只能遁入空门，而后者却恪守初心，为后世造就了一个古朴绚丽的梦境。

若生明清，必嫁张岱。

这个赞誉，有才又有趣的张岱，的确担得起。

参考资料：

《陶庵梦记》 《夜航船》 《石匮书 》 《张岱评传》

作者：沧海明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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