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有错，萧郎顾。刘克庄随手之作，却写活了宋词中最可爱的舞姬

作为“辛派三刘”中成就最高的词人，刘克庄甚至被词学家冯煦列为可与辛弃疾、陆游三足鼎立的人物。

他写词与稼轩颇有相似处，词风多变、内容涵盖范围极广，爱国词豪迈慷慨，身世词沉郁苍凉，讽喻词辛辣刻骨，偶作几首婉约词也是清切婉丽。

写得出“少年自负凌云笔”、“老眼平生空四海”的豪气，写得出"书生空抱闻鸡志"、“夜窗和泪看舆图”的悲凉，也写得出“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的恣意。

与这些名句相比，今天要分享的这首词则轻松欢快很多，可与“曲有误周郎顾”相映成趣。

刘克庄《清平乐·赠陈参议师文侍儿》

顷在维扬，陈师文参议家舞姬绝妙，赋此。

宫腰束素，只怕能轻举。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

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

维扬即扬州的别称，陈师文其人生平不详。

这首词写的便是在扬州陈师文家中，观看他蓄养的舞姬表演情形。

本来只是宴席上的游戏之作，写得生动传神，轻艳缠绵，没有丝毫轻浮之气，被引为经典。

词的上片，句句夸张，刻画了舞女轻盈的身姿和惹人怜惜的气质。

“宫腰束素，只怕能轻举。”

舞女扭动着纤细娇软的腰肢，如洁白的素绢般盈盈一握，衣袂翻飞间好似能化仙而去。

“宫腰束素”这四字看似简单，却藏着两个关于腰肢的典故。

宫腰，出自《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后世引申以其泛指女子的细腰，如甄嬛初登场时吟咏的那句“嬛嬛一袅楚宫腰”，和晏几道的“春来还为个般愁，瘦损宫腰罗带剩”。

束素，出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腰如束素”，是他心目中最美丽的女子的优点之一。

“轻举”二字不是说能轻易把她举起来，而是多用来形容轻轻飞扬、飘荡的姿态，也引申为飞升、登仙。

这句词中，刘克庄极言女子腰肢之纤细，姿态之轻盈。

“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

真的应该建个避风台将她保护好，别让她凌风飞往云霄而去。

此一句也用了两个典故，持续加深舞姬姿态轻盈的印象，同时又为她添上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

“避风台护取”用的是赵飞燕的典故。相传她身姿轻盈，能作掌上舞，汉成帝生怕她迎风飘走，特地为她制七宝避风台。

“惊鸿飞去”则化用了曹植《洛神赋》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之句，形容女子身姿如飞鸟般轻盈优美。

词人以赵飞燕和洛神两位著名的美人作比，极言女子清柔婉约之美。

下片则更着重舞姬的风韵，并通过一个画面的捕捉刻画了她多情的性格特征。

“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

她肌肤洁白如玉，舞动间身上幽香氤氲，满身的温柔，一颦一笑都透着令人着迷的风流态度。

“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

舞到忘情处，她只顾着与情郎眉来眼去，不知不觉间舞步错乱，合不上《伊州》曲的节拍。

“萧郎”在古代可专指两个人：其一是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公主所嫁夫婿萧史，后来两人携手成仙而去；其二是梁武帝萧衍，他建立了南朝梁国，风流多才，能诗赋、善音律。

不过唐代之后，这个称呼开始泛指情郎或佳偶，比如崔郊的“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是用萧郎指代自己。

词中的萧郎没有明写是谁，或许是家中的主人陈参议，也有可能是指刘克庄自己。但对象是谁并不重要，这句词妙就妙在词人将自己的主观感情融注了其中，不再是前文的旁观者角度，使整个画面鲜活了起来。

《三国志·吴志》中有个故事，说周瑜非常懂音乐，哪怕是他喝醉了，演奏者但凡出现一点错误，他也会很马上发现，然后看向演奏者微微一笑，提醒他弹错音了。因此还诞生了“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

对此唐朝诗人李端还写过一首颇有情趣的《听筝》诗：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素手拨筝的美人为了引起“周郎”的注意，不时弹错一声，就为了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李端诗中的“周郎”，和刘克庄词中的“萧郎”，当然都不是指原本的人物，而是借指宴席上的某个人。

这个人和两位才华横溢的古人一样，对音律非常了解，所以能轻易发现失误，从而对犯错者投以关注。

若这位舞姬只是沉迷于和“萧郎”眉来眼去，情不自禁之时跳错了舞步，那就显得她只是多情而已。

但我更愿意相信，这位舞姬和“时时误拂弦”的乐女一样，是故意犯一点点小错误，来引起情郎的注意。

如果真的如此，她该是多么鲜活啊！既柔情款款，又有俏皮灵动的一面，异常生动可爱，实在令人心动。

而作为一位平时只爱写民生疾苦和国家兴亡的豪放派词人，写起风月小事竟也如此细腻传神，真真不愧是“三刘”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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