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藏的故事
林红口述、苏国柱整理
我从农学院毕业,就分配到西藏“五·七”农场的生产队当技术员。
我到达队部,房舍冷清清的,连个人影也没有。东寻西找,好容易才找到保管员小李。他一见到我就道歉:“对不起。支书说你要来,没想到你竟来得这样快,所以我浇菜去了。”
说话间,我们回到了队部。小李忙着给我打洗脸水、倒茶。可是,他在屋里屋外转了几趟,也不安排我的住处。看样子,房子有困难。
“技术员来了吗?”
随着说话的声音,一个穿着旧军衣、年纪大约五十来岁的人走了进来。
“对不起,晚回了一步。”他和我边握手边说:“我叫李二毛,以后就叫我老李吧!”
我愣住了,他就是李支书呵!关于他,我听场部的医生讲过一
些。
我在场部整装来生产队时,医生刘海元跑来托我给“老西藏”带点药,他看我有些诧异,便又补充说:
“就是第一生产队李支书嘛!”
“为什么叫'老西藏'呢?”
“他呀,在西藏扎了根,爱上了边疆。”刘海元笑了一下,打开了话匣子:“李支书是1950年就背着背包进藏的老战士。经过昌都战役,修筑川藏公路,平叛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是为人民立过汗马功劳的人罗!可是,他却没有背起‘打仗有功’、‘西藏艰苦’的包袱。最近,他还向组织上写了个申请报告,要求把老婆和孩子都接到西藏来安家落户哩!他常说‘个人不过是大海中的一颗小水珠,有什么了不起嘛’!如果没有毛主席领导咱们闹革命,没有毛主席革命路线来导航,那会有今天幸福的生活。瞧,这就是你们的支书李二毛!”
老刘从口袋里掏出烟卷,点燃吸了一口,更加有劲地说开了:
“噢,你是想问他为什么叫二毛哇?是这样的:在旧社会,李支书小时是个要饭的,饿得骨瘦如柴,人不长嘛,头发也不长,左邻右舍的人都叫他二毛,后来二毛就成了他的名字啦。”
“你问李支书的转业经过?过去西藏没有公路,交通阻塞,部队刚进藏时,生活很艰苦。再加上三大领主的破坏,有时找不到马和牦牛运输,部队粮食供应不上,为了早日修通川藏公路,解放西藏百万农奴,部队的指战员顶风冒雪,吃野菜、地老鼠充饥,坚持修路。李支书就在那时得了严重的胃病和关节炎。后来,部队首长见他身体不行,让他转业回内地。而他呀,坚决要求留在西藏。领导上同意了他,就转业到了西藏地方……”
“你叫林红?”李支书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是。”我点了点头。
“团员吗?”
“是。”我仍是点头。李支书接着说:“眼红红的,感冒了吧!没啥了不起,吃点药,休息一下就好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又不好明说,只好摇了摇头。幸而,保管员小李插了话:“李支书,林同志还没地方住呢!”
李支书有点抱歉似地说:“我们队建立时间短,条件还比较差。不过,我们来西藏,是为了建设西藏,不是为了来享福。干革命嘛,就是要斗争,要艰苦创业。这点困难没啥了不起,我的房子让给她。”
说来,李支书的住房,比起集体宿舍要简陋得多。顶上盖的茅草,四周的墙是木棍围的,面上糊上一层泥巴。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是什么床呢!其实是几根木桩埋进土里当床腿,上面铺着几块板子。床上是一条褪了色的黄色军用被子。桌上摆着《共产党宣言》、《毛泽东选集》等书籍。
李支书把我的行李放下,就忙着卷起他的被褥。这时,我才想起刘医生给他带的药,便从手提包里取出给他。支书接过药,抱着行李,笑着说:“小林,好好休息,工作问题明天再谈。”
与支书初次简短的接触,使我感到他对同志热情,办事有魄力。
晚饭后,房外一片欢腾。人们在忙着修理工具。李支书坐在房檐下,低着头翻阅一个红皮的笔记本。保管员小李莽莽撞撞地走来:“李支书,突击队组成了吗?”
“组成啦!后天就出发。”李支书合上了笔记本说。
“我也要跟你去。一来参加突击,二来好照顾你。”小李有板有眼眼地说。
“哟!给我当保姆啊,我不要。”李支书笑了一笑。
“我是想……”
“你是想参加开发茅草坝光荣,留家种菜平淡吧!”小李低着头不吭声,李支书和蔼地接着说:“小鬼,保管好仓库,种好菜地担子也不轻松,小心压弯了你的腰杆。”
小李笑着走了。
二
早饭后,李支书到我的住房,向我介绍了生产队的生产情况和今后发展的规划;征求了我对工作的意见。然后用征询的口气我:
“你随突击队去茅草坝工作,有意见吗?”
“没意见。"”我高兴地回答。
李支书见我接受任务干脆,便赞许地说:“对,青年人就是要有这股闯劲。”
第三天清晨,人欢马叫。突击队背着背包,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开往茅草坝。
这里系亚热带气候,七月的天气,热得人们汗水往外淌。茅草坝名不虚传,地上杂草丛生,荆棘遍地。
“没啥了不起。没房子我们盖,没地我们开。”李支书用手指着一块台地说:“家就安在这里,大家动手干吧!”
李支书话音刚落,队员们象小老虎似地干开了。顿时,茅草坝响起了突击队欢乐的劳动号子声,躲在草丛中的鸟儿,惊叫着飞走了。
支书割草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不一会就割了一大片。过去,我们青年学生脱离实际,脱离劳动,学农业的,却没有干过多少劳动活。茅草象刀子一样快,我没有割几下,手上就划了好几道小口子,血往外冒。我下意识地“哎哟”了一声。
李支书回过头来,问道:“割着手啦?”
我点了点头。支书急忙帮我包扎了伤口。然后,又从挂包里掏出一付手套递给我:“带上它就不会割手了。”
带上手套,割起来带劲多了。李支书不时鼓励我:“割草没啥了不起。手要把草攥紧,草就不会割手。你怕它,它就欺负你。”
我笑着说:“李支书割草的硬功夫从哪儿学来的?”
李支书回答说:“解放前给地主放牛时学的。那时,一天割不了两挑草,就得挨地主的鞭子,甚至饿饭。这手艺来得可不易啊!”
夜里,我倒在茅草棚里的铺上,外面哗哗的大雨,仿佛故意闹别扭,吵得我睡不着。后来,外边又传来了说话声。
“谁?”是李支书的声音。
“我。”
“哦,老王啊!雨这样大,你来干啥?”
“换班。”
“嘿,时间还未到嘛!”
“老李,你可不能淋雨,当心关节炎犯了。”老王关切地说。
“嘿!嘿!照你的意见,早该剥夺我干革命的权利,把我锁到保险柜里去了。”支书幽默地说:“老王,我这病没啥了不起。你放心睡吧!到时间我喊你。”
“老天爷知道,你喊不喊我呢!”老王的话音未落,李支书接着说:“要是我不交岗,明天罚我到伙房去做饭。”他两人低声地笑着。
三
雨后的清晨,空气特别清新。朝阳下,草原上的水雾象一层薄薄的轻纱,徐徐升上天空。
早饭后,李支书召集各组长布置工作。也叫我去参加了会议。会上研究决定在大队人马未进入茅草坝之前,突击队的主要任务有三项:一是勘察场地;二是丈量土地;三是寻找水源。我跟着李支书一道寻找水源。
时间过得飞快。丈量土地,勘察场地的任务进展得十分顺利。唯有我们找水源不够理想,辛辛苦苦爬了一个星期的崇山峻岭,八字还没一撇。再过半月,大队人马就要进来,真急人!
李支书白天忙着带我们去找水源,晚上又忙着收集汇报,安排工作,每天睡得很迟,饭吃得很少。我好几次到他的棚子里请示工作,总碰到他在吃刘医生捎给他的药片。看到他有病,我们都劝他留在家养病,可他总是说:“你们不要把我锁在保险柜里,我这点病,没啥了不起。”第二天,照样领着我们翻山越岭找水源。
有个晚上,李支书又在翻阅他那个红皮日记本。我到队里来,见他翻过多次啦!便好奇地问:“支书,你那本子里有啥宝贝,天天翻?”
“嘿,是新华书店也买不到的宝书。”
我顺手拿来一看,象个二年级小学生的美术作业本。里面画得有山林河川的地形图,记着藏族人民的风俗习惯,西藏农牧业生产、自然气候等情况。还写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谚语。如:西起云,东刮风,明日太阳红……我开玩笑地说:“你这本本倒象是个‘百科全书’,就是缺乏水源资料罗!”
“不缺不缺。”李支书接过日记本翻着一页指给我看。“这不是从山岩流出来的一股山泉嘛!当年,我们在这一带山上平叛,有两天没有找到水喝,嗓子干得冒烟。大家对水特别关切,在追歼叛匪途中,发现了一股山泉,我高兴得很,便画了这幅图。可惜的是当时没有标出方位。”
原来,我对能否找到水源心里还有些犹豫。现在,他的“百科全书”证实有水源,我的信心增强了。
片刻,炊事员老王端着一碗面块进来,对李支书说:“快吃饭吧。”
“老王呀,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的病没啥了不起,别为我操心。你这份心应该放在同志们的身上。”李支书把碗放在一边,严肃地说。
“老是同志们长,同志们短,可是就不看看你自己的身板。”老王关心地说。
李支书用手拍着胸脯说:“你看,我这不是很好吗?老王,咱们都是从部队下来的,这个道理你也懂得,要是战士们都累垮了,我成了光杆司令,哪能打仗吗?”
老王被李支书说得无话可说了,嘴里嘟囔着:“关心别人,就是不关心自己。”
我们又找了一天,水还是没有影子,大家都象皮球扎了针似地泄了气。
晚上,李支书又在灯下翻他那部“百科全书。”我想自然现象千变万化,黄河还多次改道哩!再翻也是白搭。便对李支书说:“算了吧!常言道,江山易改,说不定你见的那股山泉如今也干枯啦!不如……”
李支书听到这里,忽地站了起来,说:“不如不找了,是吧?”
“这里土质好,没水可以种黄豆、包谷等干旱作物嘛!何苦呢?”我说。
“嗬,靠天吃饭哪!”他用严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尔后压低语气说:“小林,在西藏搞农业生产不仅有经济意义,更重要的是具有深远的政治意义和重大的战略意义。早在进藏初期,毛主席就号召我们:‘进军西藏,不吃地方。’要我们保卫边疆,建设边疆。在西藏搞工业建设,首先要发展农牧业。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粮食过不了关,必然会妨碍工业的发展。从内地运一斤粮食到西藏来,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和物力。在西藏多生产一斤大米,等于内地生产十几斤罗!我们找到了水,把茅草坝开垦成稻田,一年就能为国家生产几十万斤稻谷,这对于支援西藏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起多大的作用啊!”
“话好说,水到哪里找?”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
“嘿,向困难低头罗!”李支书把嗓门提高了说。
“解放军战士见到敌人,绝不会说不打,而是不消灭敌人决不收兵。我们要是遇到一点困难就低头,能算坚强勇敢的战士吗?来,我们一起学习毛主席教导。”说着他打开《毛泽东选集》深情地读起来:“人们经过失败之后,也就从失败取得教训,改正自己的思想使之适合于外界的规律性,人们就能变失败为胜利,所谓‘失败者成功之母,’‘吃一堑长一智’,就是这个道理。”
李支书又以鼓励的口气说:“小林,我想原来我们找的方向可能有问题,明天,我们再从相反的方向去找找看。”
这回,找水的方位对头,一切都顺当。我们果然找到了这股清泉。大家高兴得蹦了起来,各人都掏出毛巾来洗脸、洗手、洗脚,荡涤几天来所积下的灰尘。我好几天没有唱歌了,心里憋得怪难受。这时,我放开嗓门唱了起来:
察隅河水波浪翻,
风吹稻花香两岸。
西瓜甜又大呀,
苹果结满园。
人民公社无限好哟,
毛主席的恩情唱不完。
哎……富饶的察隅,
西藏的江南。
藏僜人民多豪迈,边寨换新颜。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指引我们永向前!
在返回的路上,歌声响彻山谷。李支书走在大家的前面,他的形象在我眼前突然高大起来。他有力的脚步声激励着我,永远沿着毛主席革命路线前进,扎根西藏,革命到底!
注:“五七农场“即退伍老兵留藏组建的农场!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整理者简介:
苏国柱:1932年出生于广东,1949年参军,1950年进军西藏察隅边防。历任战士、放映队长、团俱乐部主任、组织股长、军分区宣传科长。1980年转业到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工作,先后任研究室副主任,《四川检察》杂志主编,四川省检察官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检察报》驻川记者站站长。曾在全国报刊发表作品600余篇,编辑出版了《阳光照察隅》、《耕耘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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