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生与死的女神：西王母的故事

生与死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同理，未知死，焉知生？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吉尔伽美什正是目睹了友人的死亡，才决定要去探寻不死的秘密。

在中华文化里，有着这样一位历史悠久的至尊女神。她掌管着人间生与死，她便是西王母。

掌管刑罚灾祸的死亡之神

西王母历史悠久，神格十分复杂。她是昆仑神话的主神之一，最早出现在《山海经》中。不过《山海经》中所记载的西王母，与后人心目中的西王母甚至王母娘娘有着巨大的差异。事实上，她的形象从上古直到明清一直都在发生着变化。

最早的《大荒西经》中这样描述西王母：“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这里的“胜”意思是头上插着类似鸡尾的信物。此时的西王母还是一个原始部落酋长的形象，而且如虎豹般残暴凶猛。这可能反映了原始氏族图腾的一种具象化。

《西次三经》中记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这里的西王母已经是掌管天灾与刑罚的神祗了。这反映了母系氏族时期，掌管祭祀的神职人员一般是女性，由她们负责杀死祭祀用的动物。这可能是西王母被视为“死神”的一个重要原因。

《西次三经》中还记载西王母居于昆仑山(另一居住地为玉山)。昆仑山是上古神话中众多神祗所居之处，与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山地位相似。居住在昆仑山上的西王母更像是半人半兽的山神，处于神话体系的顶端。

《海内北经》中记载西王母：“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杯而东向之，一日龟山。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梯几是对于古代有才德的长者的形容，这里的西王母已经开始被神圣化和尊贵化了。

在《山海经》中，西王母形象三变其身，由长相丑陋凶猛变得相对半人半兽，再到渐渐有了人格化。需要注意的是，西王母本身并非凶厉之神，她的神职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即控制厉鬼，并预示灾祸。因此西王母具备有一定程度的神圣性，此时她的神格是“死亡之神”。

远古时期的先民们为什么需要一个专门掌管死亡的女神呢。我们可以从《圣经》开篇“失乐园”的故事里找到答案：

上帝创造世界之后，用泥土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亚当。上帝很仁慈，怕亚当孤单，便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抽了他一根肋骨，创造出了夏娃。上帝告诉他们，智慧之树上的果子，不可以吃，吃了就会死。后来亚当与夏娃受到了蛇的诱惑，偷吃了智慧之树的果子。上帝发现后，便将亚当和夏娃赶出了伊甸园，从此以后，人就有了死。

从哲学的角度看“失乐园”的故事会发现，吃了智慧之树的果子，代表着先民们随着大脑的进化，开始有了智慧与理性。在这之前，人类不会自觉和意识到自己会死；一旦人有了智慧与理性之后，便形成了对于死亡的恐惧。先民们因此产生了一种无助而畏惧的心理，这便是智慧与理性的代价。

先民们基于对死亡的无力与无助，产生了对于死亡浪漫且完美的憧憬；又因为这种无力与无助，有了解释死后世界的需要。于是先民们通过想象幻化出种种超现实和超自然的神奇事物，形成了类似于西王母这样具有神圣性的崇拜对象,同时构建出昆仑山这般美好的死后世界。

掌管不死之药的生死之神

时代较晚的《穆天子传》与《淮南子》里，西王母形象变成了一个尊贵的女性，甚至与帝王联系在了一起。《穆天子传》里用了很大篇幅描述西王母与周穆王之间的交往。她自称“我惟帝女”，与周穆王瑶池唱和，形象温和。这为他们之间的故事增添几分浪漫色彩。

《山海经》中并未言明西王母是否拥有“不死药”。而到了《淮南子·玄览训》里，手操“不死药”已经成了西王母的标志性特征。如果西王母仅仅是西方魂归之所的神明，那只能说明她掌管着死亡，尚不足以与“不死药”紧密地联系起来。因为“不死药”的持有者还需要拥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特质—延续生命。拥有“不死药”后，西王母的神格便从“死神”转化为了“生死之神”。

考古发掘出的汉墓画像石中，出现了大量的西王母形象。由此可见，西汉时期开始，西王母渐渐成为人们追求永生不死的对象。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首先，死亡本身就容易与不死联系在一起。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正是通过浸泡冥河之水来获得不死之身的。这反映了一种朴素的观念，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死的秘密也应从死亡中寻找。所谓“不死药”，正是融汇了生与死的产物。不死的前提是有死，因为有了死，才会出现对死的否定物“不死药”；因为有了死，“不死药”的存在才有了意义。

其次，西王母居住的地方位于西方。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越往西边肃杀气渐重，生命力则逐渐衰落。古时的昆仑被人们视为“魂归之所”，通过昆仑可以去往百神所在之处，昆仑山上甚至还长有不死之树。也无怪乎《山海经》毫不吝啬地称昆仑“此山万物尽有”。

《淮南子·地形篇》中记载:“不死树在而其(昆仑)西。”世界各地神话中都有对树木的崇拜。在原始社会，先民们常常把树木看作是神。这是因为随着四季循环，树木都会随之“死而复生”。树木便成为了先民渴求“生命力”的象征。

再次，先民们会将某些自然现象与女性的某些生理现象联系在一起。比如把经期、生育带来的身体变化与月之阴晴圆缺相关联。凡是与周期性相关的事物，比如死亡与复活、生育等，都能与女性的身体形成对应，因此在先民们眼中，女神更加适合掌管“不死药”。

值得注意的是，西王母的“不死药”似乎只是令人长生不死，而非死而复生。《淮南子》中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可见嫦娥是在生前服药而奔月，“不死药”的效果应为长生不死，而非死而复生。此时的西王母应是偏向于冥神而非复生神。

掌管婚姻生育的生命之神

道教的发展又将西王母形象推到另一个高度，成了女仙之首，甚至还造出了一位东王公与她相对应。《太上老子中经》中，东王公和西王母被排在神仙中的第三和第四位。玉皇大帝出现后，又将西王母作为其配偶，改称王母娘娘。

隋唐以后，西王母的形象完善而丰满起来，由年老变为少妇，由居于山野变为温文尔雅。其信仰也被道教所吸收，成为道教中“女仙之首”。西王母成为最受民间尊奉的神仙，她的神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开始掌管人间的婚姻和生育，成为女性神的首领。

这里反映出古人随着时代发展与文明进步，对于死亡的观念也开始发生变化。

人们开始利用生育来缓解对于死亡的焦虑。人们将生命的终点“死亡”与生命的起点“生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将传宗接代、香火继承等视作另外一种形式的“永生”。西王母的神格也最终进化为生命女神。

结语

可以看到，西王母无论形象是凶神还是美妇人，她的本质都是掌握生命。与造人的女娲相比，虽然她们都有在维护生命，使生命延续下去的能力，但显然女娲更加侧重于生，而西王母更加侧重于死。她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生命女神的两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