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 | 鸡·蛋·蛇

作者：饶昆明

刚下乡时，不懂得珍惜粮食，常将吃剩的饭菜随地倒掉。邻居一位大嫂见状甚觉可惜，便建议我养几只鸡，一来剩菜剩饭有所利用，二来鸡下的蛋可以改善生活。我一听觉得在理，欣然接受，第二天便赶到乡场上买回一公二母三只 半大鸡崽，并赶紧在屋外阶沿上用碎砖石垒起了鸡圈，将它们安顿下来。没几天，几只小东西便与我厮混熟了，每当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端着饭碗蹲在阶沿上吃饭时，那几只平时在屋前屋后的竹林里草丛中刨食的鸡崽们全都跑拢来，眼巴巴地望着我将白花花的米饭扒进嘴里，偶尔掉下几颗饭粒，便会引起它们一阵争夺。那只鸡公胆特大，有时会趁我不注意，飞快地将头伸到我碗里猛啄几下，待我回过神来，它却早已转身跑走了。我报复的手段也很“歹毒”，每遇这种情况我就索性将碗里的剩饭倒给两只比较老实的母鸡吃，却把那只公鸡赶开，让它在一旁只有干瞪眼的份。

鸡长大开始下蛋了，每天我几乎都可以捡到一只或者两只圆溜溜的红皮大蛋。为掌握母鸡当日生蛋情况，那位邻家大嫂还教我学会了“印蛋”。所谓“印蛋”，就是每天清早开圈放鸡时，将母鸡捉住，用食指伸进其肛门里，如遇硬状物，就可知这只鸡当日有蛋，如空荡无物，就证明当日无蛋。有了这一手，便可预知当日获得鸡蛋的数量，多次印证，绝对准确。

可是有一次，我早上明明印得有只母鸡当日有蛋，到我傍晚收工时跑到鸡窝里捡蛋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以后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我怀疑是有人偷蛋，上工时对那位大嫂讲了此事。谁知她听后直摇头，说是这地方虽然穷，人却耿直，小偷小摸的事少有人干。她让我留心一下肯定有其它原因。

为弄清事情真相，这天我没有出工，独自躲在屋里，透过木格窗那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观察屋檐下阶沿上鸡圈的动静。中午时分，只见那只黄羽母鸡涨红着脸从林中钻出来，径直跑到鸡圈窸窸窣窣折腾了一阵，然后乖乖地趴下生产， 没多久就产下一蛋，跑出来“咯咯”地表功似的叫了半天，见没人理会，便又独自进入林中觅食去了。又过了一阵，急突突地不知从何处窜来一条酒杯粗细的蛇，静无声息地钻进鸡圈，将蛇口张得大大的，极力含住那只鸡蛋，蛇身向上弓成拱桥形，猛地向前使劲，整只蛋就被塞进了蛇口，尔后整个蛇身呈波浪形向前起伏拱动，那蛋便逐渐进入蛇身，顿时鼓起一个大包。接着那蛇溜出鸡圈，在阶沿上冷不防向上蹦起一米多高，一道黑影闪过，犹如皮鞭狠狠抽在地上似的，便从阶沿弹下地坝，之后，全身迅速地收拢蜷缩起来，蛇头高昂，蛇尾左右拍打地面，蛇身用力扭动绞缠，顷刻间那鼓起的大包就渐渐缩小消失。这下我全明白了，蛋是蛇偷吃的。这蛇偷吃鸡蛋有三部曲：先是将鸡蛋囫囵吞枣似的吞进肚里，然后从高处弹向低处，其用意显然是将蛋摔裂，最后通过全身配合像拧毛巾那样，将蛋绞碎在体内，消而化之。我最害怕的就是蛇虫之类的爬行动物，见之浑身就冒鸡皮疙瘩，因而没敢惊动那蛇，眼见着它不慌不忙地溜走了。

次日在地里我把见到的情形告诉了那位热心肠的大嫂，她教了我对付的办法，并再三叮嘱我说，蛇那东西是种灵物，切不可张扬，要悄悄行事，不然它就不上圈套了。那天，我照大嫂教的方法，煮饭时特地煮了一个熟鸡蛋，悄悄地候在屋里，待到鸡下蛋后咯叫之时，轻脚轻手地溜出门，用熟鸡蛋换回那只生蛋，尔后又躲在窗后静等那蛇上钩。好一会儿，那条大蛇终于出现了，它偷偷溜进鸡圈，毫不犹豫地吞下那只熟蛋，然后如法炮制，仍旧是一弹一摔一扭一绞，可那煮熟了的鸡蛋在蛇肚里摔不破绞不碎，胀得它十分难受，行动迟缓。它似乎已感到危险即将降临，急欲逃走，却已身不由己，身上鼓而不消的大包使它爬行困难，早没有 了平时敏捷快速的身手。我心一横，顺手拖起一把锄头冲出去，一锄砸在蛇头上，那蛇便已动弹不了，正欲举锄再砸，却被几个正巧碰上的小伙子喊住，他们要我锄下留情，好用那蛇肉打打“牙祭”。我便收住手，由着他们整去。其中一个上来，抓起那蛇，让人寻来一颗铁钉，将那被砸扁的蛇头钉在木柱上，操起一把小刀，从蛇的肛门处向上轻轻一挑，蛇的肚腹便被剖开，用刀尖在里面刮几下，蛇肠蛇肚就流到地上，然后用刀子在蛇颈处一旋，顺手一撕，整张蛇皮就剐了下来。也不洗，去掉蛇头蛇尾，砍成砣砣，放进加了清水的沙罐中，在院坝上架上三块石头作灶，将沙罐搁上，点上柴火，炖起蛇肉来。他们还颇为自得地对我讲，这清炖蛇肉还有讲究：一不可沾铁，否则败味；二不可加盖，盖锅不利排毒；三是不可让屋顶瓦上的阳尘掉进去，二者相遇有剧毒。这一点是否确实，无可确认。但当地人对此深信不疑，为避免锅里掉进阳尘，一般炖蛇肉均在屋外进行。炖食蛇肉只需加少数几种佐料，加生姜以除腥，加蒜瓣以去毒，加胡椒以提味。这样炖成的蛇肉，汤鲜肉美，连我这个十分惧怕蛇的人也敢大起胆子品汤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