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蕾雅·赛杜

蕾雅·赛杜

Léa Seydoux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最好看的电影不是金狮奖，而是法国导演贝特朗·波尼洛的新作《野兽》。片中，我们熟悉的演员蕾雅·赛杜再次吸引了影迷们的目光，令影迷翘首以盼。这可能是我2023年最期待的电影了。

《野兽》并非蕾雅·赛杜和贝特朗·波尼洛的首次合作。早在2014年，在波尼洛的《圣罗兰传》中，蕾雅·赛杜便出演了伊夫·圣·罗兰的两大缪斯之一——露露·德·拉法莱斯。

大眼睛、宽眼距、宽下颚，不得不说，蕾雅·赛杜倒是与这位时尚永恒之星有几分神似，但相较之下，更为柔软幽深，少了些露露身上那锐如刀锋的飒爽。

谈起蕾雅·赛杜的这份独特气质，她较为复杂的成长经历是绕不开的话题。蕾雅·赛杜生于巴黎16区，家庭优渥，但在成长中受到情感忽视。父亲亨利·赛杜是发明家及商人。母亲出身富有的石油家族，是位飘忽不定的艺术家，一生都在巴黎和塞内加尔两地生活。蕾雅·赛杜生活在一个成员众多的重组家族。三岁时，更是遭遇父母离婚，自小与母亲生活在塞内加尔的格雷岛。在蕾雅·赛杜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有时是痛苦混乱的。巴黎一座开设电影工坊的剧院“Les enfants terribles”是她人生的救赎，在这里，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片空置的土壤，萌发出了第一颗芽。

有意思的是，在剧院出演的第一部戏中，她出演了一位歇斯底里哭泣的女孩。正如她的老师所言，至少在那时，演戏成为她人生的一个出口。而且，她天生就哭得很美，这成为了她的标志之一。

蕾雅·赛杜颇受争议或者说备受中伤的，是她的显赫出身：祖父是百代电影公司（Pathé）的主席杰侯姆·瑟杜，伯父尼可拉·瑟杜是高蒙电影公司主席。

翻看蕾雅本人的职业履历，在她进入电影行业的初期，这样的出身似乎没有给她带来过多的便利，在真正走进众人目光之前，蕾雅的摸索与尝试并不算少：演员生涯始于2006年，直到2013年出演《阿黛尔的生活》，才真正名声大噪。

《阿黛尔的生活》

这部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电影中，蕾雅·赛杜饰演女主角阿黛尔的女友爱玛。虽说是双女主电影，但影片视角紧绕着的，是阿黛尔的人生；镜头大多时候探求的，也是阿黛尔的内心波动。毫无疑问，阿黛尔更易获得观者的共情。那么如何让爱玛有着不输阿黛尔的魅力很关键，因为这是本片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导演柯西胥的每一个镜头、每一段文学引述，都有着精准的目的。因此，影片虽长达3小时，但不显冗长。其中，爱玛提到的存在主义哲学使得她本人的内核得以显露——一个有着悲观主义基底的乐观主义者，而这也对应着该人物的复杂性：短发与着装、具有超强可塑性的面庞，散发着迷人的中性气质；

但在这份清亮中，残留着蕾雅自身不可磨灭的脆弱感——在蓝色的发丝下，苍白的皮肤更显苍白，湿润的双眼像是刚刚哭过。蕾雅演绎的爱玛是一曲有意调高了音阶的乐曲，但依然保留着原本略显忧伤的旋律。

爱玛的前三次出场都充满了神秘的幻影感。在初次偶遇时，镜头随着阿黛尔内心的慌张变得凌乱细碎，镜头在模拟阿黛尔的双眼与心跳。一头蓝发的爱玛站在马路对面，蕾雅·赛杜展现不羁张扬的笑容，令观众与阿黛尔一起心动，一起进入小说《玛丽安的生活》的片段中。

街边手碟发出的氤氲共振，是爱玛形象的抽象化处理，为她的蓝发增添一丝柔和的淡粉。她在擦肩而过时，打量的目光直白果决，与阿黛尔游移不定的眼神交织。

爱玛的第二次出场，是在阿黛尔的春梦中幻想里。第三次出场，蓝色的头发像朵虚幻的云，缓缓从酒吧的黑色中浮现。爱玛注视着阿黛尔，仿佛蛰伏的幽灵，等待时机出现。而此刻，正是那个恰当的时机：阿黛尔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爱玛出现，与她对视，与她含蓄地调情，让她感受激情的召唤、安全与慰藉。自此，爱玛的神秘转化为温情，开始扮演阿黛尔人生中的引导者角色。

如果说阿黛尔是一团纯粹野生的混沌，那么爱玛则是一颗剔透的钻石，锋利脆弱，底线分明，虽对外以艺术创作打破社会规则，但内在的规则无人可以撼动。这就是为什么面对阿黛尔的出轨，爱玛的选择是彻底的爆发、不留余地。那场对峙，也以绝对的言语和肢体暴力，以力量体现她易脆易折的质地。

之后的酒吧重逢，更是将人物内在滚烫的岩浆与理性克制表现得淋漓尽致。《阿黛尔的生活》挖掘的是蕾雅·赛杜果断干脆的一面，当这一面向得到释放时，爱玛才足以成为阿黛尔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美丽的人》

2008年，蕾雅·赛杜首次出演影片女主角。这部影片在一众文艺片爱好者心中分量颇重，它就是《美丽的人》。

本片是克里斯托弗·奥诺雷冬季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改编自拉法耶特夫人的小说《克莱芙王妃》。蕾雅以黑发雪肤示人，内敛沉静，和与她演对手戏的路易·加瑞尔的轻盈潇洒形成鲜明的互补效应。

作为文学史上的第一部心理小说，《克莱芙王妃》通过千回百转逻辑紧密的笔法，描画主人公异常纤细的内心、对人性与情欲的洞察、自成一派的行为哲学。在电影中，这些细针密缕的心思的都被沉默的外壳覆盖隐藏。大量的面部特写，以镜头琢磨猜测朱妮内心的百转千回。

不过，再严密的壳，也有缝隙。在路易·加瑞尔饰演的意大利语老师奈莫斯的课堂上，朱妮因被歌剧咏唱触动，洒下热泪。蕾雅的哭戏美到无人能及，像是一朵洁白的玉兰，垂下脖颈。矜持中有暗流涌动。

毫不偏颇地说，蕾雅·赛杜赋予了影片强烈的古典气质和禁欲气质。

情欲如野马，奈莫斯是驾驭高手，而蕾雅·赛杜饰演的朱妮则是一再紧抓缰绳，意欲停下。她所展现的柔美脆弱与回避，令17世纪的爱情得以再现——一份静止的爱情、一种永恒。奈莫斯迸发的爱意，或许并不能免俗，但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原材料，朱妮的理性则赋予它一个颇具凝聚感的形态。

《法兰西》

2021年，在法国大导布鲁诺·杜蒙新片《法兰西》中，蕾雅·赛杜不再是矜持的少女，摇身变为颇为利落的明星主播。

《法兰西》的创作手法极易令人想起马尔克斯的小说《族长的秋天》。在这本书写拉美独裁军阀孤独世界的作品中，拉丁美洲大陆苦难的载体、被权力异化的掌权者、渴求爱和幸福的个体，如叠印的形象，融汇在主角“将军”身上。在文末，将军的身体幻化为拉美的土地，身体的缝隙间长满了深海礁石上的寄生物，背上吸附着印鱼。

当然，杜蒙并无意运用魔幻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来塑造自己电影主人公法兰西。但他赋予主人公一个别有深意的名字——法兰西。同时，正如马尔克斯赋予将军一个亘古不变的睡姿；杜蒙让蕾雅·赛杜，在种种真情或假意中，不停地流着眼泪，令她成为一个肖像，这个肖像难以琢磨，其面具时而脱落，时而又被再次戴起。

泪水，成为影片反复出现的意象。

泪水在战场炮火一片废墟中流淌，却因一句“一切太奇妙了”暴露了她利用苦难的功利心态，当然，硝烟中的红唇早已将此全盘托出；泪水在慈善晚宴觥筹交错中流淌，富豪们虚伪傲慢的对谈，像一股虚伪的浪劈头浇下。法兰西深陷其中，又冷眼旁观。当她在这不同视角中频繁来回跳转后，终于疲倦地坐在公园中，仰起脸。就像在《贞德》中一样，布鲁诺·杜蒙从正面拍摄这张脸，面庞稍微抬高，迫使他的女主人公仰望天空，用长镜头拍摄，这些镜头沉浸在一种延时中，伴随着长久的沉默。在瑞士山中的短暂停留、车祸后的悲痛独处，都让这个人物在尖刻挖苦的、荒谬的的戏份中，通过展现深情，得到片刻休憩。

杜蒙最大化挖掘蕾雅·赛杜气质中不同丰富层次：从明艳红唇，到不施粉黛；从锦衣华服，到素净淡雅。人物万花筒般的复杂面向竟由一串串泪珠得以泄露，自得与痛苦在面具内外轻巧地穿梭着。

杜蒙声称要谈论“一个国家，我们的国家，以及一个体系，媒体的体系”，两者齐头并进。除此之外，杜蒙还在本片谈论了电影本身，以媒体作为比对，两者何其相似。

正如蕾雅·赛杜作为一名炙手可热的演员，在影片中饰演一位全民明星式的新闻主播。克里斯托夫令人心碎的深沉配乐，和杜蒙不断上升的长镜头有着一样的功效，将展现出的可憎一切，有所升华，淬炼出烂泥中偶尔散发的植物香味。就这样，蕾雅完成了她演员生涯中，最出色和复杂的人物肖像，一个当代的玛丽安娜。

《晨光正好》

米娅·汉森-洛夫选用的演员有着微妙的共同之处：灵性、智性、细腻、坚韧。前有《将来的事》中的伊莎贝尔·于佩尔，后有《晨光正好》中的蕾雅·赛杜。

与她其他角色相比，蕾雅·赛杜饰演的桑德拉，更贴近一位普通的年轻女性。

父亲的疾病于桑德拉是一种迅猛也迟缓的酷刑，他正缓缓走向某个时空的深处，消失、瓦解，一如书架上被分走的海量书籍。桑德拉对这种深重的失去感到惶恐；另一边，与她重逢的克莱蒙是缓痛剂，眼见着爱情在复杂蜿蜒的曲道上，姗姗来迟却似乎触手可及。

种种生命的体验被导演埋藏在人物日常忙碌的浮尘之下，要演绎出来，要演绎得细腻、真实，并非易事。在境遇变化、情感波动中来回寻找平衡点的桑德拉，因失去而枯竭缩为一团，因爱情汲取了水份，舒展开来。这些动人与残忍，皆被蕾雅·赛杜展现出的干燥柔和的明媚感，展现、吸收、抚平。

蕾雅·赛杜留着可爱的短发，令人想起戈达尔镜头下的珍·茜宝，同样的娇憨，但少了些明艳，多了份温煦。

围绕她身体的变化，互为反差，将人物的性张力拉到最大阈值：从小男孩般的短袖、宽松卫衣，到红色吊带裙，再到极具古典美的背面全裸，令时间凝固，归于寂静。其雕塑般优美的身体在韦斯安德森电影《法兰西特派》也有过展现。

蕾雅·赛杜是法国电影的宠儿，同时也获得国际各大导演青睐：与大卫·柯南伯格合作《未来罪行》，在《007：无暇赴死》中展示邦女郎的魅力，更是在即将上映的《沙丘2》中饰演玛歌夫人一角。

其中，最令人感到有趣的合作是，蕾雅·赛杜曾为小岛秀夫的著名游戏《死亡搁浅》的关键角色之一“芙拉吉尔”（Fragile）提供动作捕捉。

芙拉吉尔平静克制，她的魅力并不弱于蕾雅·赛杜饰演过的其他角色。她将食指置于唇前，“嘘”的一声，教会山姆在危险时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她以脆弱的身体支撑复仇的信念。

美丽害羞，果断脆弱。这便是属于蕾雅·赛杜的关键词。她赋予这个瞬息万变的脆弱世界一种诗意形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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