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宪疲劳”？智利16个月内两次公投否决新宪法提案

当地时间2023年12月17日，智利举行修宪公投。IC 图

根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12月17日18时，智利修宪公投结束，20时许，76.52%的投票点统计完成，结果显示55.45%的选民拒绝新宪法草案，支持修宪的票数占44.55%，两者的差距从计票开始就保持稳定，多方表示，“结果显而易见，新宪法草案未通过”。

由右翼主导的宪法委员会起草的新宪法提案被否决，与民意调查结果和公众预期相一致。这是智利这个拥有1900万人口的南美国家在16个月内第二次否决拟议的宪法草案，之前另一部宪法草案由左翼撰写，这也表明，在经过四年的讨论之后，智利人在国家管理的原则问题上仍有严重分歧。

智利现行宪法又名皮诺切特宪法，于1980年军政府统治期间颁布，该宪法的制定没有任何公民参与。由于社会矛盾激化，2019年智利爆发全国性骚乱和抗议，并引发要求修改宪法的全国公投，五分之四的智利人投票希望废除皮诺切特宪法，此后开始了相当曲折的宪法改革道路。2020年10月，全国公投中超80%的民众支持制定新宪法；2021年5月，确立由左翼领导第一次宪法改革，但新宪法草案在2022年9月的公投中以62%的反对率被否决；2023年初，智利再次重启制宪程序。

右翼主导的新宪法提案引起争议

左翼议会去年提出的宪法扩大了堕胎权，赋予土著群体更多权利，并提出了创纪录数量的权利改革，涉及住房、上网、清洁空气等多项权利。在 62%的选票否决了这一文本后，选民选举出右翼保守派掌握了新的制宪会议。

由极右翼共和党控制的一个由50人组成的性别平等委员会成为新宪法草案小组，然而该小组提出的涉及生命权、性别平等、社会福利等议题在智利社会中也引起了诸多争议，尤其是在女性群体和底层人民之中。

右翼的新宪法草案最受争议的是关于堕胎权的规定。其草案第二章第十六条指出，法律保护未出生婴儿的生命，禁止死刑。这与智利2017年颁布的《堕胎法》矛盾，根据该法案，在孕妇生命受到威胁、胎儿无法存活和因强奸而怀孕的情况下孕妇可以选择自愿终止妊娠。

当地时间2023年12月17日，智利圣地亚哥，民众庆祝新宪法草案未被通过。IC 图

根据智利卫生部的统计数据，在2018年1月至2023年9月8日期间， 4272名妇女符合《堕胎法》的终止妊娠条件，其中3609名妇女最终决定终止妊娠，比例达84.5%。2022年左翼主导的宪法草案中也明文表示“保证所有妇女和能够怀孕的人拥有怀孕条件、可以自愿中断妊娠、可以自愿和受保护地分娩生育。任何第三方（无论是个人还是机构）不得施加暴力或者进行干扰”。

与此同时，新的草案取消了议会选举中的性别矫正机制，提案指出，将建立一个机制，确保男女两个性别在众议院中的比例均不超过60%。虽然保证男女双方拥有同等比例的候选人，但是在同工同酬、性别平权方面，仍有很大空间。

智利前总统米歇尔·巴切莱特（Michelle Bachelet）在一段视频中大声宣布自己“反对”新草案，她认为“这项提案限制了几十年来女性推动的真正国家保护以及关于同工同酬、生育权利和性别平等等关键问题的广泛辩论。我们必须走得更远，扩大这些权利，而不是限制它们”。

在社会福利和保障方面，新草案的一个创新点在于实行对第一套住房免税，这一规则虽得到广泛的支持，但只有收入较高的人受益。智利前国防部长弗朗西斯科·维达尔曾表示，目前只有收入最高的智利人（约占全国总人口比例的23%）需要缴纳住房税，一旦取消住房税就意味着取消对其他群体的资助。这也就意味着，底层民众非但享受不到福利，反而会丧失某些福利。

此外，新宪法草案还规定立刻驱逐秘密入境的移民，批评者认为，这与目前日益自由的社会相违背，保守主义色彩浓厚。同时，这也与智利签署的国际条约中的不驱回原则相抵触。

宪法提案被否决的原因

反对右翼提出的宪法草案的群体，主要是妇女以及34岁以下的年轻人。该宪法提案被否决有多重因素作用，主要包括民众对宪法改革疲劳、对政府的失望、女性问题的潜在威胁、社会两极分化等。

自2019年10月，智利经历了六次选举，修改宪法屡屡被提上日程，但越发严重的安全危机和通货膨胀下，对于智利人而言，当务之急是解决健康、教育、养老金、社会不平等这些重要问题。德萨罗洛大学公共政策中心主任贡萨洛·穆勒（Gonzalo Muller）表示，因为上一次宪法改革的失败，目前群众对宪法改革已经失去了兴趣，“出现了挫败感和不满，甚至在某种方面感到绝望”。

费利佩·阿圭罗（Felipe Agüero）是一位研究智利从1973年至1990年军事独裁统治向民主过渡的政治学家，他说，由于更换军政府独裁时代的宪法被拖延了如此之久，制宪进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使得左翼和右翼都急于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来左右国家的未来。

公投再次反映智利左右两派分化严重，迭戈·波塔莱斯大学教授罗德里戈·埃斯皮诺萨（Rodrigo Espinoza）在接受采访时将右翼宪法草案定义为“分裂的提案”，他认为这是右翼和共和党基于自身立场制定的一份提案，没有反映普罗大众的需要。

智利中左派政党社会党发言人加布里埃尔·奥索里奥（Gabriel Osorio）以“反对”的立场接受当地媒体采访，他认为“新宪法法案是一种单一类型的社会愿景，充斥着保守主义和个人主义”。

关于宪法提案的讨论已经演变成政治而非政策的辩论。此次的公投具有强制性，超过1500万人被要求参加投票，不投票的人可能会被处以31000至189000比索（270至1642元人民币）的罚款，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剧了人们对投票以及政府的不满，对于被迫投票的那部分群体而言，草案的具体内容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65岁的智利人罗兰多·莫雷诺（Rolando Moreno）表示，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修宪进程，在过去四年的时间里，智利在全国范围内举行了各种有关宪法的投票，“五年内要投票六、七次，这简直是个笑话。我们不是他们的小丑。”

与此同时，新的宪法草案对于“生命权”的规定以及女性权利的规定，在不少人看来，都是一种倒退。根据12月17日公布的全国民意调查结果，59.7%的受访者表示对新宪法草案完全没有信心或不是很有信心，50.6%的受访者对制宪过程完全不感兴趣，或几乎不感兴趣。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智利宪法已经进行了大约50次改革，接下来立法者很可能会继续尝试对其进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