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仕梅,是一个来自河南的普通农妇,也有人称我为诗人。半个世纪里,我一直待在薛岗村,不曾想到,有一天我会来到联合国。”
2021年11月,一位名叫韩仕梅的河南妇人受邀来到了北京,并在联合国妇女署纪念活动上进行了正式的演讲。
韩仕梅
“农民诗人”登上联合国演讲台,各个媒体发文称赞其“真不简单!”
是啊,真不简单!但这句肯定的背后,不为人知的却是韩仕梅整整半生的隐忍。
出生后差点被母亲溺死
“呦,这娃儿脸朝下,长大了可是不孝啊。”
1971年,河南南阳的一个小村庄诞生了一名女婴,因其是脊背朝上,面部朝下,被接产婆称之为“逆子”,预言其长大不孝。
刚生产完还有点虚脱的母亲听到产婆这样说,立即挣扎着表示要把孩子直接溺死在尿壶里。
好在父亲和两个姐姐一直求情,最终这个可怜的女娃才得以被留了下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是韩仕梅。
虽然被保住了性命,但韩仕梅在母亲的眼里却注定了是一个养了也白养的孩子,因此,韩仕梅从小便不受待见。
韩仕梅知道母亲只不过是受封建思想的毒害太深,并且早已习惯了,所以觉得平时倒也无所谓。最让韩仕梅记恨在心的是,母亲不肯让她读书。
韩仕梅十分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语文,用文字塑造出来的世界是她唯一能逃离痛苦现实得以喘息的唯一途径。
初二那年,韩仕梅的作文甚至获得市级奖。
可是,当她将自己的奖状和作文带回家给母亲看的时候,母亲却直接浇了她一盆凉水。
母亲根本不在意她的成绩,只是冷漠地说:“有什么用?你知道你上学要花掉家里多少钱吗?”
韩仕梅做梦都没想到,她获奖的行为不仅没有得到母亲的认可,反而从此辍学了,因为母亲觉得浪费钱。
韩父韩母是在地里刨食吃的农民,家里却有着六个子女要养,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尽管韩仕梅学习成绩极好,学习劲头极其强烈,在她读到初二的时候,母亲还是强迫她退学了。
在韩仕梅的母亲看来,女孩子多多少少认识几个字就足够了,书读的再多也没用。
辍学以后,韩仕梅总是梦见自己还在读书,不仅一直读书,还考上了特别好的大学。
然而,事实却是她要为了吃上一口饱饭日复一日地在田里干活。
虽然她对生活,对母亲有着种种不满,但是面对现实生活,她一个小女孩能做的却只有一再的妥协,没有人问过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时间久了,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也忘了。
因3000元彩礼,被母亲“卖给”丈夫
“19岁时,因为3000元彩礼,我被母亲‘卖’给了我现在的丈夫。此后的30年,我都被这桩包办婚姻折磨着——家中里里外外都要我操心,他(丈夫)一概不管。我的公公婆婆年龄大了,娶媳妇的钱是借的,要账的人要我还,等于我自己花钱买了我自己。我的丈夫不疼人,不爱说话,只会每天盯着我,还喜欢赌博,我甚至还得替他还赌债。我想离婚,而村里的人只会说我不要脸。在这里,没人理解我,也没人能帮助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结婚成家本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然而,对于韩仕梅来说,结婚却相当于从深坑跳入火坑。
那年她19岁,姐姐们已经悉数出嫁。
用韩仕梅的话来说,姐姐们的婚姻是母亲用来应急的手段,每当家中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刻,只要对方愿意掏彩礼钱,母亲就会同意将女儿嫁过去,丝毫不论对于女儿来说嫁过去究竟是何处境。
韩仕梅自然也不例外。
婚前,她只见过丈夫一面,他比她大,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的的模样,韩仕梅不愿意嫁。
回到家之后,韩仕梅又哭又闹,最后,一向强硬的母亲也被她闹怕了,说再等等。
就这样,这桩婚事被她闹的暂停了两年。
但是两年之后,韩仕梅又同意了。因为自己的弟弟眼看着就到了结婚的年龄,但是因为家中穷的揭不开锅,根本就没有媒人愿意说媒。这时候,母亲又开始向韩仕梅施压,因为那人答应给3000块彩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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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有些绝望了,觉得也许这就是命,无奈之下,点头同意了。
“当时想的是,反正就几十年,忍忍就过来了,迁就着过呗。”后来的韩仕梅这样形容当时的心情。
韩仕梅过门之后,首先面临的就是夫家因为娶自己而背负的巨额债务。
要账的人络绎不绝,逢年过节时尤甚,“有时一天要来3拨”。
韩仕梅果然没有看错,丈夫脑子不太灵光,别说指望他过上好日子,就是好好过普通日子,都有点困难。
没办法,韩仕梅只能靠自己。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我都愿意干。”韩仕梅心中憋着一口气,想要靠着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的人生打开哪怕一点点新局面。
但是生活哪有那么多诗意,反而处处是失意。
韩仕梅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生活依旧过的艰苦。
怀上大儿子时,韩仕梅曾劝说丈夫,哪怕是为了孩子,从此以后也应该好好工作。
但丈夫只是嘴上答应,一转头还是游手好闲,甚至还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去赌博。
韩仕梅心寒至极,硬是趁着农闲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打零工,一直做到孩子快出生。
因为自己不曾感受过太多的母爱,对于自己的孩子,韩仕梅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爱。
后来,韩仕梅又怀上了二女儿。
而在那个时候,计划生育还只准一户生一个孩子,因此生二胎需要缴纳一笔不少的罚款。
然而,这样的生存压力依旧没能唤醒丈夫的责任心,他依旧从早到晚的混日子。
面对种种压力,韩仕梅总是一个人在屋里偷偷抹泪。
生存的压力让韩仕梅成为了家里最壮实的劳动力,农忙的时候家里的活都得自己干,农闲的时候她要到厂里打工。
不仅如此,村里修桥、修路只要给钱的活韩仕梅都抢着干。
大热天,修路需要打桩,那时候没有那么多机器,就是推着一车钢筋或者石头来回的压。一开始有四个女的报名,但是都吃不住苦,最后只有她一个女的坚持了下来。
然而,最令韩仕梅感到委屈的,不是来自生活中的苦,而是无论生活多苦多难,丈夫依旧没有学会承担责任。
所以,韩仕梅一个女人不仅要挣钱养家、带娃,甚至还要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甚至帮他解决一切麻烦。
有一次韩仕梅和丈夫吵了起来,韩仕梅赌气一个月没有给他洗衣服,但没想到韩仕梅的丈夫就真的一个月没洗衣服。甚至,如果韩仕梅狠狠心不给他饭吃,他就要饿肚子。
不仅如此,他还是会被人忽悠着去打牌,尽管常常是人家三个人赢他一个人的。
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韩仕梅怎么也不会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像自己丈夫这般没有担当的人。
家中几乎没有他主动操心的事情,无论是早年还债,还是后来盖房子,亦或是公公婆婆生病,甚至是公公的葬礼,都是韩仕梅一个妇人忙前忙后。
面对这样一个丈夫,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孩子,韩仕梅也许早已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孩子们是韩仕梅坚持活下去的希望,她努力为孩子们撑起这个勉强叫“家”的家。一直到孩子们上学、长大。
而提起这桩婚事,韩仕梅总是忍不住怨恨她的母亲,怨恨这种根本不顾及子女感受的“包办”婚姻。
讽刺的是,2005年,韩仕梅的母亲重病垂危。
韩仕梅这个她最不重视,且生下来就被认定为不孝的女儿,反而是在病床前陪伴她最多的。
老母亲这时才颤巍巍地说:“你还是挺孝顺的。”
韩仕梅不说话,心中想着:包办婚姻和养育之恩,一码归一码。
韩仕梅本以为将孩子抚养长大了,自己就了无牵挂了。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命运竟是如此不公。儿子的事业和婚姻都不是那么的顺利。
韩仕梅十分看重教育,而在她的用心培养下,儿子也的确成功念完了大学。
但是没想到她儿子在寻找工作的时候,竟然因为肺部问题多次被拒,是小时候因为环境的问题曾生过病,因此留下的隐患。
韩仕梅想着既然事业有阻碍,那就先为儿子张罗成家的事情。
为了儿子结婚,韩仕梅把家底都拿了出来,但是没想到结婚仅仅两个月,两人就因为一次吵嘴闹着把婚离了。
之后,女方退回了23万的彩礼,可是办婚礼,还是花掉了好几万。
尽管韩仕梅很心疼钱,但是她没有去逼迫孩子再追回那个女孩,她不想让包办婚姻的悲剧再次在儿子身上重演。
“和树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有多苦,和墙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有多痛。”
这是她对一段不幸婚姻的总结。
互联网时代让她被看见
诚如韩仕梅诗中所写的那样,丈夫于她,是一棵木讷的树、是一堵无言的墙。
他不懂她,也没有办法懂她。
好在科技的发展,让韩仕梅有了宣泄心中情感的方式。
2020年,她将心中的百转千回化作一首首诗发布在快手短视频平台上,诗中写尽了她对人生的不甘和难以排解的万千愁绪。
她写,“谁是我,我是谁,时光匆匆如流水,掠走姑娘的青春梦,花容月貌追不回。”感慨岁月易逝;她写,“此生已无魂,万物皆成灰。风起千层浪。层层拨心扉。良宵烛影伴,风雨和泪掺。三更不入眠,五更赏月悬。虽是双人枕,独撑上下天。”道出自己生活的无奈与绝望;她写,“我已不再沉睡,海浪将我拥起。”告诉世人她依旧在坚持抗争。
虽然从格式上来说,韩仕梅写下的并不能称之为诗,但是这些句子却完美的表现了她的遭遇、处境以及心情。
其实,以前她也写,写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但因为琐事繁多,一年也写不了几首。只在极度伤心的深夜,翻开写下几句令人断肠的诗句。当然,那些文字除了韩仕梅自己,数十年来无人问津。
但写在互联网上,不一样,这里有读懂她诗句的读者,她感到情感被接住了,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随着网友们的不断关注和热议,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韩仕梅。人们对于这位从田埂上、从农家琐碎生活里走出来的朴素诗人十分好奇和同情。
但丈夫却从中嗅到了一丝危机感,他不想让韩仕梅再继续写诗了,但这次韩仕梅不再打算让步。
“生活已经这么苦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兴趣,再给我掐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丈夫不再强硬的表达,而是转变了一种委婉的方式,称在村子和工厂中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韩仕梅一早就知道有人对她冷嘲热讽,但她不在乎,“平台又没说丑八怪不能发作品,有人怎么就管这么宽呢?”
在网上写诗,对韩仕梅而言,是得到治愈甚至可以治愈别人的举动。她通过文字吸引与她同频的灵魂,他们相互讨论文字中的诗意,相互鼓励勇敢生活,相互治愈破碎的心灵。
“好多网友发私信说我的诗将她们‘治好了’,说我的诗是自然流淌的,让她们受到了感染。这让我很惊讶。”
写诗能够治愈自己和与自己灵魂同频的人,这点对于韩仕梅来说已经足够支撑她一直写下去了。她这次不会再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放弃自己唯一的爱好。
随着民众关注度的上涨,韩仕梅也被各个媒体找到进行专访。甚至被联合国妇女署邀请去联合国会议上做了发言。
然而,面对这些情况,韩仕梅的丈夫却并不乐意。媒体的采访车辆,他不让停在家门口,面对架起的相机,他不住口的骂骂咧咧。
韩仕梅只好一遍遍地跟他说自己不会突然走,只是简单的采访,但丈夫明显不相信。
包括后来去联合国演讲一事,韩仕梅的丈夫也极力反对。因为当时韩仕梅在工厂当厨娘,而她一旦离开,很有可能就直接丢掉了这份工作。所以,韩仕梅的丈夫不同意他前往。
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去路边对韩仕梅进行采访。
韩仕梅向大家解释,丈夫是因为害怕自己离开他,所以才一直阻拦她。
而韩仕梅也说,随着年龄的增大,丈夫最近几年行为上改观了不少,不再赌博,也知道干活了。
但是,当问起两人之间的感情时,韩仕梅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我走了,他可怜,留下来,我可怜。”
以新的态度重新拥抱人生
不管怎么样,韩仕梅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她最终还是如愿去了北京,在联合国会议上做了演讲。
她说:
“诗歌对我来说是生活的一扇窗,只有在构思词句的时候,我才可以从被困住的生活中探出头来透口气,不再去想种种烦恼。
我喜欢在快手上写诗,喜欢和其他热爱写诗、读诗的人们交流、学习;我还在考虑离婚,结束30年的痛苦与困顿,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还鼓励孩子们自由恋爱,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我经历过痛苦,所以明白,因此也希望帮助到更多人,给予她们力量。女性应该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在追寻幸福的路上,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尊重我们,看见我们,支持我们。
我曾经写过一句诗,“我已不再沉睡,海浪将我拥起。”希望所有被性别暴力对待过的人,都可以反抗暴力。”
回去之后,她确实打算与丈夫离婚,开启自己新的人生,但是,最终还是由于害怕影响女儿高考作罢。
而丈夫似乎也开窍了一些
:“都几十年了,能不爱吗?只是自己作为一个农村人,只懂得吃饭干活,累了打打游戏,说个笑话,就很快乐了。”
他似乎也在遗憾自己没有感知力。
韩仕梅似乎心中也有了答案,继续在这个普通的村庄做一个苦吟诗人。
“日子依然苦涩,但是自从写诗以后,快乐多了许多。这样就足够了。”
只是,她会一遍遍叮嘱正在上大学的女儿:“一定好好读书,要有能力掌握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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