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 | 学科鄙视链：我们如何破解？

学科鄙视链，国外也存在

“许多年轻人不再把贸易和技术制造业视为可行的职业。但我向你们保证，熟练掌握制造或贸易的技术，你一定能比学艺术史的挣钱更多”。¹2014年美国总统奥巴马在讲演时本想为他推动就业、振兴制造业的讲演增加一点戏剧效果，却引发了关于学科间鄙视链的争论，在高教界饱受批评。

这场风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们自己学科间的鄙视链。钱锺书小说《围城》对此所作的描述，至今不过时，于文科生可谓一剑封喉：“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²

可仔细推敲，不对啊，钱先生笔下的鄙视链顶端确是理科，可剩下都是文科之间的相互鄙视：“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这个鄙视链的构成与其说是重理轻文，不如说是“文”（科）人相轻，而相轻的理由是你在学什么，而不是你在做什么或能做什么。

从这个角度回看学科鄙视链，两者区别昭然若揭。奥巴马将“文”得很纯粹的艺术史和“应用”到极致的贸易制造技术相提并论，其实表明，一个人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毕业后能做什么，挣不挣钱。

国外鄙视链的形成有其原因。百度对于文科的定义是：“广义的文科是指以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为研究对象的学科。又称人文社会科学。”与此相对的所谓理科则是“数学与自然科学的统称”，包括数理化、生物、天文、地球科学等。按照这个定义，中式鄙视链在国外大学里基本不存在，因为那里是文理一家，其最通常的组织形式——文理学院中包含了我国大学文科和理科的专业，其中数学和科学则是很多通识课程中的必修。

比较两国学科鄙视链，有何深意？

既然两国大学里的鄙视链完全不同，放在一起比较，意义何在？

由于我们的文理分科从中学就开始了，进入大学文科的学生在数学和科学方面的训练明显不足。可我们还是常常听到国人调侃国外学生数学水平的段子，好像我们文科生的数学和他们相比都绰绰有余。事实果真如此吗？曾经有一位国外学生来香港当交换生，临走时在问卷调查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最恨这里大学的教授和同学关于美国学生个个数学都不好的那种偏见。美国中小学生的数学的确不太好，但大学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最让我生气的是，他们不理解，数学并不等于 数字运算 ，而更多的是对 范 式的追寻 。”

这位大学生对数学的见解让我感到震惊。我恭恭敬敬地将这段话抄录收藏，有机会就与同行分享。后来有一次偶尔读到201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沙普利（Lloyd Shapley）教授对数学的观察，与这位交换生居然如出一辙：

“什么是数学？答案看来是这样的：任何带有足够精确性的论证都是数学。你我的朋友们之所以不懂数学不是因为他们脑子里容不下数字，而是因为他们不能 全神贯注地追踪一个必须相当专注才能跟上的推演过程 。”³

看来一个人的数学能力与他学得多深、运算能力多强并不直接相关，而是与他是否真正理解数学背后的范式、运算背后的推演更加相关。据此，美国大学不分文理，数学必修；内容可能肤浅，但其思维训练的效果却不可忽视。这就是为什么国外大学生在完成通识（经常包括大一数学）要求之后，即便选择文科专业，也能开启一些我们通常保留给理科生的职业通道。比如说，大学医学院只招收大学毕业生，其中很多报考者手持历史、文学等专业的毕业文凭。

数学之外，国外大学生不分文理还要修读“大学写作”课程。这门课有多难？我在香港任职时常去纽约看望城大（香港城市大学）与哥大（哥伦比亚大学）2+2项目的学生。我每次必问的一个问题是：哥大的哪门课最难？绝大多数的回答是“大学写作”。是英文不够好吗？他们承认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国外写作老师在“make an argument”这一点上极其坚持，要求极高。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起码可以分解成三个子要求：一是要有观点，二是表达思路清晰，三是要有说服力。难怪我们的学生觉得这门课很难，一不小心就得了低分，因为他们之前的教育经历中，很少遇到在形成观点并加以推演和表达方面如此之高的要求。其实，这不就是沙普利所说的“全神贯注地追踪一个必须相当专注才能跟上的推演过程”？原来在这里，文理真的不分家。

关注未来干什么，而不是现在学什么

回到开头提到的鄙视链。如果将其视为研究假设，那么研究者们对此所作的检验可圈可点。2014年国外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人文学科的毕业生在职业发展上起步可能比其他专业慢一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与其他专业毕业生在工资和失业率方面并无太大差距。持有本科或研究生学位的文科生在50多岁的时候，平均来说，较之那些从专业或职业导向领域毕业生赚的钱更多，失业率相似。⁴同时，数据也显示，人文与社会科学专业毕业生的收入的确低于工程、数学与科学领域的毕业生。

数据不说谎。2019年1月7日的《福布斯》杂志引述美国全国教育统计中心的数据指出，该国在2005—2006学年至2015—2016学年这十年之间，大学授予的学士学位增加了29%。但九个专业授予的学士学位则出现递减：英文（-22%）、教育（-19%）、哲学（-15%）、运输（-15%）、建筑（-7%）、外语（-5%）、人文学科（-3%）、种族、区域和文化研究（-0.5%）、社会科学和历史（-0.2%）。与此同时，医疗健康方面的毕业生增加一倍以上，生物与生物医学增长61%，工程增长60%，数学与统计学增长54%，物理科学和科学技术专业的毕业生增长49%，商学院毕业生人数增长17%。

这些数据告诉我们，国外学生在选择专业方面确实表现出对未来就业市场的关注，而学科间的鄙视链，如果存在的话，也是关于未来干什么，而不是现在学什么。国外大学里专业或职业导向的领域多数是建立在本科学位之上的硕士项目，比如商学、法学、医学等等，为文理兼修的大学本科毕业生提供了未来择业的第二次机会。

行文至此，两国大学鄙视链之比较，意义开始显现。

首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虽源远流长，但也到了需要修改的时候了。我建议的修改版是：“学好数学和写作，走遍天下都不怕”。大学将这两门课列为必修，不仅能为所有学生提供基本的逻辑思维训练，而且还能帮助文科学生将来修读专业或职业导向的硕士学位做准备。

其次，从不同学科或专业为其毕业生提供的就业机会及其岗位性质来看，理工专业的毕业生还是具有优势，而且这个趋势在短期内并无改变的迹象。因此，大学在对学生进行学业和就业指导时，应当考虑学生的经济利益，对于家境清寒，在毕业后急于就业的学生，鼓励他们向理工类的专业或行业倾斜。

最后，两国学界对学科间的鄙视链都持批评态度，但道德化的批判意义不大，因为观念的存在一定有其社会基础。钱锺书七十多年前极尽尖刻之能事，却至今还能让人捧腹，说明这种现象还有存在的土壤。大学能做的就是根据学生的个人兴趣和家庭背景，尽可能提供个性化的就业指导，鼓励学生追求自己所热爱的专业和行业。对此，美国学院和大学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主席施耐德（Carol Geary Schneider）的想法值得我们考虑：

“大学可以培养我们创造更美好世界的愿望和能力，而不仅仅是更好的技术。……事实是，人类需要面包和玫瑰，以及那些帮助把事情做得更好的人——那些 既学习艺术又学习技术 的人们。乔布斯（Steve Jobs）说过并一再证明了这种人存在的必要性。” 5

主要参考文献：

¹ Scott Jaschik (January 31, 2014). Obama vs. Art History. Available at: 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2014/01/31/obama-becomes-latest-politician-criticize-liberal-arts-discipline. ² 钱锺书《围城》，钱锺书作品集2。台北：书林出版有限公司1989年9月第一版，第79页。 ³ Gale, D. & Shapley, L. (1962). College Admissions and the Stability of Marriage.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Monthly, 69(1), p. 9. ⁴ Humphreys, D. & Kelly, P. (2014) How Liberal Arts and Sciences Majors Fare in Employment: A Report on Earnings and Long-term Career Paths.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⁵ 同1